第二十三章 頓悟
沈君兮讓清芙連日招各位大臣入宮,一番緊鑼密鼓的吩咐下去之后,才發(fā)現(xiàn)北辰修眸色深邃地看著自己,卻并未回答自己的問題。
她自顧自走到書桌前,一番擺弄之后,桌子上儼然出現(xiàn)了整個北詔四城九州的地形圖。纖纖玉手順著京城沿燕山山脈一路向下,描繪出揚(yáng)州、蘇州、徐州三大位于南方的州府。
南方雨水延綿,如今又正是五月梅雨季節(jié),位于蘇州的通河水位上漲,沖毀堤壩,水患波及下游徐州,而徐州境內(nèi)太守派兵緊急加固堤壩,竟是將水生生困在了徐州。然無根之水,哪能那么聽話。
陰雨連綿之下,徐州和蘇州治水力度不合適,竟迫使水位上漲淹了富庶一方的揚(yáng)州。江南米鄉(xiāng),本是極其富庶之地,是皇城的后備,現(xiàn)今因為水患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路上隨處可見累累白骨。
這可是動搖國之根本的大事。
沈君兮黛眉微蹙,只恨自己眼界短淺,見今年天象有異卻并未加以留意。一陣輕微的刺痛從腦海中傳來,沈君兮按了按太陽穴,看著旁邊北辰修,道:“請攝政王隨哀家一同去太和殿商議治水之事?!?p> 不管怎么樣,再去追究此次水患是誰的責(zé)任已是徒然,加以解決才是要緊之事。
北辰修卻不為所動,上前按住了沈君兮的手,沈君兮微微慍怒,卻見他拉著自己的手放到了徐州和蘇州交界的一個地方,嗓音醇和富有磁性,輕聲道:“此地名為安邑關(guān),是通河之水必經(jīng)之地,你可曾想過,為何今年就偏偏沖毀了堤壩?”
沈君兮看著圖上淺藍(lán)色代表水的痕跡,若有所思,“蘇州通河一年之中兩次汛期,河水水位上漲,徐州地勢卻略低一些,今年陰雨連綿,積水過多故而沖毀,然往年卻也不是沒有這種情況?!?p> 她頓了頓,眉宇間出現(xiàn)了些許罕見的困惑,又道:“只是……倘若通河水位上漲之后打開堤壩,讓水流融入徐州境內(nèi)滄瀾江,分而化之,也不至于積水如此多,以至于波及揚(yáng)州?!?p> “今年的安邑關(guān)縣令,并未打開堤壩,反而將它修筑更高,生怕波及到自己所轄徐州安義縣?!北背叫揄纳?,沈君兮忍不住有些薄怒,此人簡直愚蠢至極,無根之水,哪是人力所能擋住的。
“但我的探子告訴我,此人并非愚鈍之人,這么多年來一個出身寒門的小小縣令,日子卻過得極其富庶,甚至和徐州太守以及京官都有勾結(jié)?!北背叫掾嚨臏惤诵┰S沈君兮,輕嗅佳人體香,淡淡道:“我的太后,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沈君兮本在思索北辰修所言之事,心中逐漸形成了一個極其可怕的猜想,這個安義縣令,如果并不是外人所見那般不會治水也就罷了,若是他明明知道水患會沖毀堤壩卻依舊如此,一點也不擔(dān)心百姓受災(zāi),那么他所圖謀究竟是什么?
倘若他是力求上進(jìn),醉心仕途,也不會安安穩(wěn)穩(wěn)的在一個小縣城里待這么久。江南水患一直都是北詔上下頗為憂心之事,朝中不知往那幾個小地方撥了多少賑災(zāi)的銀糧,卻收效甚微。
只有一種可能,安義縣令所求的,是財。若是他聯(lián)合徐州太守,故意堵塞洪水,導(dǎo)致水災(zāi)泛濫,災(zāi)情嚴(yán)重,必然需要大量的財糧。而自己這個剛剛上任的太后,還有幼帝眼界短淺,開庫賑災(zāi),國庫必然會大大出血。
按著以往的經(jīng)驗,這些財糧,層層克扣,被這些貪官污吏,吞噬殆盡。
沈君兮不由得感覺到一絲寒意從背后升起。僅僅是為了財帛,這些人,就能讓千萬百姓流離失所,飽嘗天災(zāi)人禍,甚至眼睜睜看著災(zāi)民淹死餓死,卻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笑天下疾苦。
而這些罪孽背后,又有多少原因是因為當(dāng)今主政的是她沈君兮,是一個女子,所以他們才鉆了改朝換代的空子,大肆斂財。
神情恍惚中,沈君兮也沒注意到北辰修奇怪的稱呼,心中彌漫出一股淡淡的無力感。這些彎彎道道,自己固然有所懷疑,卻并不知曉。而北辰修卻是一點就破,這個和自己親親密密的少年郎,如今已是攝政王了。他的心機(jī)手腕,眼界之開闊,讓人望而卻步。
說到底,沈君兮今年十六歲,她是三個月前入宮的,她接觸朝中之事,不到半年。沈君憐雖從自己中毒之日起便有籌備,但沈君兮過去的十五年,沈家教她兵法教她習(xí)武,教她詩書禮儀,為人處世的道理,卻不會教她治國之道,更沒有將她磨礪成那般,為了權(quán)力不擇手段的人。
所以她此時心中竟有一絲淡淡的茫然,這些貪官污吏,朝廷的米蟲,正在一點點的蠶食著這大好河山,黎民百姓,而自己卻渾然不知,甚至不敢相信。
沈君兮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她自認(rèn)自己不算什么良善之人,也素來性子堅韌,但當(dāng)真想到這些事情,該有的茫然、無措也是紛至杳來。
不知不覺她咬破了自己嬌嫩的唇瓣,一縷血腥氣息在口中蔓延開來。
她暗暗告訴自己,一次的失敗代表不了什么,她早晚會狠下心來,有所取舍,用那些心狠手辣的鐵血手腕,換天下人之安寧!
但心底的一絲弱小的聲音卻暗暗警醒著她,僅僅是因為她這一次的失敗,一次的不察,眼界的短淺,放在和北辰修的爭權(quán)奪利上,卻讓江南足足數(shù)十萬百姓陷入了天災(zāi)人禍的疾苦之中。
驀的喉間一股血腥氣息翻涌,沈君兮卻生生將它壓了下去。自己如今,當(dāng)真是有些好笑了。還以為處理了玉太妃,就可以松一口氣,休息一會兒,卻不知堂堂太后早已是井底之蛙,被人困在了這一方小天地中。
北辰修靜靜地看著沈君兮變幻不定的眸色,看到一絲鮮血從她唇邊溢出之后,心口鈍痛,忍不住捏住了她的下顎,讓她松了口。
沈君兮垂眸,努力平復(fù)了自己的心緒,卻見北辰修有些許顫抖的,吻去了她唇邊的血液。這個男子,當(dāng)是明白自己想清楚一切之后所承受的痛苦。她閉了閉眸,人在其位,這些東西必須要面對,北辰修此舉,無疑是對她的一種磨礪,倘若連這些都接受不了,又如何治國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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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玉
女主會漸漸成長的,說到底她還是有些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