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仆仆,一路趕來。到達祁縣時,已是日暮時分。
祁縣依汾水而建,地勢東西高,南北低。因王氏府宅在城西,為了趕在宵禁前進城,劉昭等人便取近路小道,打西門進。
西門長亭建在一處高坡之上,站在亭內,即可俯瞰全城。
此時,紅霞滿天,猶如天公做彩。城內炊煙裊裊,有倦鳥成群飛還,汾水湯湯,像一條錦緞從這座小城邊上蜿蜒流過。
目之所及,真是好一副天人交融的美景。叫人看了,連遠行的疲憊都消減了許多。
李白有詩云:“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闭f的估計就是這般景致吧?
劉昭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后吐出,扔掉手里剛折下來的柳條大手一揮道:“我們進城!”
眾家臣護衛(wèi)高呼一聲,車輪滾滾向前。不到盞茶功夫,就已經到了城門口。
照例給守城的衙役扔了一把銅錢,連戶籍文櫝都沒驗看。衙役就放劉昭等人通行,利索的緊。
王府門前的兩個大燈籠已經點起來了,管家林伯正在指揮下人掛其他的燈籠。明日便是上元佳節(jié),有貴客登門,自然得弄喜慶一些。
看到劉昭王碩等人,林伯笑著上來迎接“劉公子,月余不見,風采更勝往昔,真是可喜可賀啊?!?p> 劉昭笑道:“林伯您可是越來越會說話了,新年快樂,大吉大利,恭喜發(fā)財?!?p> 說著,便從袖子里掏出一小袋金錠,不著痕跡的放在了林伯的手里。
林伯表情微微有些異色,但隨即就展顏笑道:“劉公子真是客氣了,自打您上次走了以后,家主常常掛念,說與劉公子一見如故,不能多留您住幾天,誠以為憾。這次您來了,可一定要多住些時日才成啊?!?p> “這是自然,伯父身體可還安康乎?”
“家主一切安好,只是,這幾日家里來了許多貴客,老爺還有另外兩位主人都在陪同他們,恐怕不能親自迎接劉公子,還望您不要見怪。”
“王家另外兩兄弟果然都來了?!眲⒄堰@樣想著笑道:“這是自然?!?p> 隨后,管家林伯又與王碩,李嚴張三位見了禮,寒暄了幾句,就開始安排劉昭等人的起居。
進了大門,里面同樣是披紅掛彩,人來人往,喜慶異常。那塊刻著“千年世家”的柱石上更是披著一條嶄新的紅綢子。
劉昭作勢瞻仰了一番。這是臉面,到了人家的地盤上,這面子自然是要給的。
果然,管家見劉昭如此識趣,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仿佛一朵枯萎的菊花。
“林伯,這一次來參加元宵評的名士大家都有那些?。俊背弥勗挼目债?,劉昭決定打聽一下情況。
管家林伯笑呵呵道:“除了二公子和三公子以外,三公子的好友曲阜的孔融公也來了,哦,另外還有潁川荀氏的荀緄也在邀請之列。”
“荀公竟也來了?”李師大驚。
林伯笑道:“正是!”
“別苑都已經安排滿了,就委屈您幾位在這里了?!辈欢鄷r,林伯將他們帶到外院的東廂房,這里就是劉昭等人住的地方。
祁縣王氏乃望族,其祖宅自然是寬敞氣派的緊。光是東西廂房就足有五十個房間之多。不是劉昭在晉陽買的那棟小宅子可以比的。
這里和上次劉昭住的西苑沒法比。不過劉昭也并不怎么在意,畢竟自己如今只是一個白丁,若不是王隗賞識,恐怕連參加這元宵評的資格都沒有。
在房間內安排妥當,沐浴更衣以后,晚飯還沒有做好,劉昭就和李嚴張坐在一塊閑聊。
李師顯得有些興奮,就好像是粉絲見到了慕名已久的偶像那樣興奮。
他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道:“曲阜孔融乃孔子之后,嫡系子孫,血脈尊貴,少時便有才名,李膺公曾評價說:高明必為偉器。
潁川荀緄之父神君荀淑,其有八子,各個才華橫溢,為君子楷模,世人皆以荀氏八龍稱之,荀緄為次子,是八龍中成就最高的一個。
老夫真是萬萬沒想到,祁縣王氏這次舉行元宵評竟然連他們都能請到。
此盛會必將垂于青史,小子,你這次若是能一鳴驚人,他日飛黃騰達,絕非空談啊?!?p> 看著他滔滔不絕,連口水都噴出來了,劉昭不得不應和道:“您說的在理,只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小子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p> 至于青史留名?
貌似除了許邵兄弟在月旦評上對曹老板那一句“汝當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比吮M皆知以外,其他人,誰又曉得?
正如那首詩寫的一樣: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悠悠千載歲月,人太多,事情太多,史書的篇幅遠遠不夠,能被人記住的,只是那一朵最絢麗,最引人奪目的而已。
月旦評如此,這山寨版的元宵評何能例外?不過,這次來的陣容確實夠豪華的。
孔融此人在后世雖說是毀譽參半,但孔融讓梨的故事誰不知道?至于那個荀緄,劉昭了解的不多,然而,他有一個兒子,可謂是鼎鼎有名:荀彧!
“不知道荀彧這次會不會來,能與這樣一位大佬同臺競技,即便是給人家當個綠葉,老子也愿意啊?!?p> 晚飯是下人送到房間里吃的。沒辦法,有那么多名人在,沒人有空搭理像劉昭這樣的小蝦米。
好在王隗做人還比較厚道,也有可能是劉昭的紅杏商行這兩月就已經給他賺到了錢的緣故。
下人來送飯時,專門帶來家主的話:“若是哪里有不稱心的地方盡管和林伯說?!?p> 用過晚飯時,天色已晚。府內到處都是色的燈籠。劉昭閑來就在院子里到處溜達消食。
一邊走,一邊琢磨著該怎么利用這次元宵評發(fā)展紅杏商行的業(yè)務。
沒錯,賺錢才是劉昭同意來的最主要的原因。從一開始,他就將這個所謂的元宵評定義成營銷沙龍。
能撈到一個好名聲固然重要,但若是撈不到,能賺到錢,能將紅杏商行的品牌擴散一波,劉昭也是非常愿意的。
“孔家?荀家?老子管你哪家的,既然來了,不出點錢怎么能成?”
正想著,忽見不遠處一棵梨樹下,有一個圓滾滾的小胖子正蹲在那里長吁短嘆,手里還拿著一根樹枝比比畫畫,好像很苦惱的樣子。
劉昭玩心大起,就想著去嚇他一嚇,于是躡手躡腳,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后“干嘛呢,是不是在偷看姑娘洗澡?”
小胖子被嚇的一趔趄,回過頭來見是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有些不悅道:“子曰男女之防,我怎么可能干偷窺人家洗澡的事情?”
“那你在這嘆什么氣呢?”
那胖子有些苦惱道:“吾與彥云,梁道論孫子,彥云說吾不通軍事,吾不服,于是就打了個賭。
彥云問吾:若有一隊士卒,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則此隊卒最少幾何?”
“就這問題?”劉昭靠著梨樹上笑問道:“那,如果打賭輸了的話會怎么樣啊?”
“別動!”
小胖子高呼一聲,只可惜為時已晚,他看著被劉昭踩在腳下的那些小木棍,一屁股坐在地上,口里還念念有詞“完了,完了。這下恐怕真得去偷沛姐姐的衣裳了?!?p> 劉昭斜著眼睛瞧了瞧,不由失笑“看來,韓信點兵的問題在這個年代也是一道難題啊,小胖子以木棍為兵,進行推演,也真是夠難為他的?!?p> “那個沛姐姐是誰,長的好看不?”
小胖子顯然是很有家教的,雖然劉昭壞了他的好事,想發(fā)火,卻極力克制“沛姐姐乃是王愍叔公的幼女,長的自然是極美的?!?p> 喲,劉昭只是好奇,本不想多管閑事,但一聽竟然打賭輸的人要偷美女的衣服,他眼珠子一轉,一腳將那些木棍踢飛。
“你!你這人,怎么如此無禮?”小胖子都快氣死了。
劉昭蹲下身壞笑道:“小胖子,我問你,我要是將此題解開,你那兩位好友是不是就得去偷衣服了?”
“???...是啊。你能解嗎?”小胖子狐疑地看著劉昭。
“能解嗎?”劉昭嗤笑一聲,像這種在后世只能拿來給小孩子啟蒙的數學題,他怎會不能解?
當即就拿起一根短木棍,在地上開始陳列公式。
“你看,同時滿足條件的,最小的便是二十三了。所以,答案是二十三。”
小胖子雖然一開始看的一頭霧水,但并不是一個蠢人。在劉昭講解之后,他的眼睛爍亮,爍亮的?!熬谷贿€有此種解法?”
“當然,看在你人還不錯的份上,哥哥再教你一句口訣,聽著啊。”劉昭得意洋洋將他從小當順口溜背的歌謠說給他聽。
“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二十一,七子團圓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p> 小胖子細細品味了一會兒大喜,起身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沒有通報姓名,于是回過頭來做了一個十分標準的作揖禮道:“不知兄臺名諱?”
劉昭笑著擺手“我叫劉昭,字光遠,武陵人,現(xiàn)在在晉陽做一點小買賣?!?p> “我記住了,我叫司馬朗,河內溫縣人,父親給我取名曰伯達。”這次,輪到劉昭傻眼了。
“司馬朗...我去年買了個表?!眲⒄押芟雴栆痪?,兄臺,你是不是有個老弟叫司馬懿啊?
只可惜,話未出口,人已經跑遠了。只留下劉昭一人,在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