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小鋼琴
他曾經(jīng)有一架做工精美的木雕鋼琴,是父親為他做的。
只有巴掌大,卻固如銅鎖,緊緊栓著老家破屋的門。
/
小時候他總比鄰居家的小孩得意,因為他的木匠爸爸總能給他做出許多新鮮玩意,讓其他小孩好一陣羨慕。
然而也不免有挫敗的時候。
比如每當(dāng)爸媽吵架,他都不免思考,木匠到底是不是一個丟人的職業(yè)。
他常常望著那架鋼琴發(fā)呆,稚嫩的手觸摸著,小鋼琴底部細(xì)膩雕刻的,他的名字。
雖然這架小鋼琴不能發(fā)出聲音,但它是他的至寶。
/
十歲的某一天,鄰居家五歲的孩子欽來他家里玩,不小心摔壞了他的小鋼琴。
他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但他沒有鬧,因為他看到欽霎時間手足無措的模樣。
“哥哥對不起!對不起!”說著,踮起腳尖想給他擦眼淚。
“沒關(guān)系!”他用力憋回哭腔,蹲下?lián)炱鹚こ蓛砂氲男′撉?,對了對,想著自己的固體膠能不能把它們拼到一起。
欽突然想到什么,解下了脖子上系的小兔子吊墜。
“哥哥不哭,我把我的小兔子借給你,小兔子可以實現(xiàn)愿望哦!不過,太大的愿望小兔子就實現(xiàn)不了啦!”欽沒來得及思考修好小鋼琴算不算大愿望,只把當(dāng)時叔叔告訴他的一股腦說出來,把小兔子塞到他的手里。
他知道,這只拇指大的小兔子,是自己爸爸送給欽的,他當(dāng)然也知道,所謂的實現(xiàn)愿望不過是大人對小孩子的寵愛。
但此刻,他多么希望小兔子真的可以實現(xiàn)愿望。
“我想修好我的小鋼琴,這個愿望大不大?”他哽咽著。
欽才反應(yīng)過來,這似乎的確是件難事,還沒來得及想出回答,他的父親冬走進孩子們玩耍的房間:“不大不大,你的愿望馬上就要實現(xiàn)啦!”
聽到爸爸溫柔的聲音,他抬起頭:“爸爸……”
欽有些愧疚地跑上前,要跟冬解釋剛才發(fā)生的事情。
冬卻溫柔地制止了他:“小兔子都告訴我了哦!”
隨即把藏在背后的手伸了出來,他的手上,是一架木質(zhì)小鋼琴,相較前一個,則更加精致小巧。
他驚訝地睜大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歡喜地?fù)涞礁赣H的懷里:“謝謝爸爸!”
欽看見他笑了,也釋然地笑起來。
/
他一直在學(xué)鋼琴,相對于其他學(xué)生來說,他學(xué)得更艱難一些。
因為他從來沒有擁有過一架屬于自己的真正的鋼琴,盡管如此,他也從來沒有埋怨過自己的父親。
他記得那個時候,每一次從培訓(xùn)班出來,父親都會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有些同學(xué)會湊在一起酸溜溜地議論:你看,他都那么大了還要爸爸抱。
他卻能朦朦朧朧地從這個擁抱里覺察到很多。
母親說的虧欠,父親微笑的溫柔,路過琴行時的艷羨……都揉到這個擁抱里,讓它格外深厚、格外沉重。
他常常想,等他長大了,也要給父親一個大大的擁抱。
稚嫩的筆曾經(jīng)寫下,他要成為父親的依靠。
/
這個似乎咫尺可及的理想,卻在他十七歲時破滅了。
冬去世了,因為某種他翻遍自己所能找到的材料,也看不懂、學(xué)不會的疾病。
/
那一年,欽報考到他所在的城市,于是暫住在他租住的房子里,美其名曰,節(jié)約宿舍費。
他無奈地?fù)u頭:“我還不知道你的德性,就你這脾氣,跟舍友沒住半個月,就得給人趕出來?!?p> 他總是把那架小鋼琴放在桌子上,加班累了,一抬頭,就能看著它。
看著看著,眼里就有淚了,眨眨眼,眼淚就回去了。
這樣,就好像把疲憊都洗掉了。
/
某一天,同事將孩子寄在他這兒。那個頑皮的孩子拿起他的小鋼琴把玩,卻不小心把小鋼琴摔壞了一個角。
那熊孩子愣住了。
他也一陣恍惚。
“叔叔對不起……”小孩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稚嫩的聲音讓他又一陣恍惚。
“沒事,你先……去客廳玩吧。”他說,撿起了小鋼琴。
看著小孩出去,他關(guān)上了門。
他靠著門坐下,哭得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孩子。只是這一次,小兔子也失去了法力。
忽然有人敲門。
他慌忙擦干眼淚,起身打開門。卻看見欽背著左手站在門外。
他松了口氣,讓欽進來,又關(guān)上了門,嘆了一口氣,坐到床沿,眼淚又落了下來。
多么慶幸啊,他們還可以在彼此面前落淚。
“哥哥不哭,我把我的小兔子借給你,小兔子可以實現(xiàn)愿望哦!不過,太大的愿望小兔子就實現(xiàn)不了啦!?!睔J輕輕拍著他的背,哄小孩似的語氣。
他看著欽脖子上的小兔子掛墜,苦笑著:“我想修好我的小鋼琴,這個愿望大不大?”心止不住地疼起來。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維持小兔子的魔法。
“不大不大,你的愿望馬上就要實現(xiàn)啦!”欽伸出左手。
他的手上,是一架木質(zhì)小鋼琴。
他愣住了。
“這……”
欽給他看小鋼琴底部刻著的,他的名字。
欽眼中有淚。
他一把摟住了欽,頭靠著欽的肩膀,泣不成聲。
/
“如果有一天,他的小鋼琴又壞了,你就把這架給他?!?p> “叔叔,這……”
冬搖了搖頭。
“或許他長大以后,就不需要了,可是……”
“叔叔,我知道了?!睔J忍住淚水,答應(yīng)下來。
/
“哥哥、哥哥!”
“怎么啦?”
“我好像把叔叔弄哭啦!怎么辦?”
“你乖乖坐在沙發(fā)上不要亂跑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