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異常地冷,大雪接連下了四五日,仍未有停下的跡象,我必須想辦法弄到些吃食,否然這冬天未過我便會餓死街頭,待來年春天,冰雪消融,有人發(fā)現(xiàn)我時我已然成了一副白骨,委實可悲!
爺爺生前曾說過,我們雖是乞丐,卑微如螻蟻,也依然要如那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一般愛惜自己的性命,即便生活艱辛難熬,但人來世間一番不易,便是拼了命也要活下去,且要長命百歲地活下去。
是以,待外面雪勢稍小,我便離開棲身的破廟去往城中,離開前我對著女媧娘娘有些破敗的金身拜了拜,城中有錢有權(quán)的人家多,茶樓酒肆亦是風(fēng)雪無阻地開著,期望娘娘保佑我能在那里平安度過這個冬天。
“站??!”我剛至城門,守城的官兵便將我攔了下來,上下打量了衣衫襤褸的我一番,作勢便要趕我走,還說這不是我一個乞丐能去的地方,真真是狗仗人勢,狗眼看人低!
不過這并不能夠難倒我,這處乃是京畿,出來之前我便已料到進(jìn)城不易,裝了一袋子的柴火灰,此番正好派上用場,我抓起袋子猛的一揮,大喊了一聲“看毒藥”,很快他們便亂作一團(tuán),我趁機(jī)溜進(jìn)了城中。
雖是大雪天氣,城中往來行人依然不少,或去酒樓,或至紅院,或進(jìn)賭場,行色皆是匆匆,外面雪花紛飛,里面卻是熱鬧異常,天子腳下,朱門酒肉,卻無問津路頭凍死骨之人,委實悲哉!
我頂著寒風(fēng)在城中走著,一家酒樓里面正忙得熱火朝天,人頭攢動,客人更是絡(luò)繹不絕,我抬頭往上方看去,牌匾上“饕餮樓”三個燙金的大字在這冬日里顯得格外耀眼,我識得這個“樓”字,至于那“饕餮”二字我誠然未曾見過,爺爺說過,遇到生僻字一般去其偏旁部首便能得其念法,想來應(yīng)當(dāng)是“食食樓”了,食也,民之天,此名雖簡單而又粗暴,倒是頗為貼切,不錯不錯,如此,便是他家了。
我眼珠子一轉(zhuǎn),當(dāng)機(jī)立斷偷溜進(jìn)了“食食樓”后院,里面的伙計現(xiàn)下正忙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其他,我四下躲閃著溜進(jìn)廚房,里面僅有幾個大廚在忙著做飯食,兩三個伙計在打下手,將做好的飯食裝盤端出去交給別的伙計,想來也是,廚房此等關(guān)乎人性命之地,誠然不適合太多人往來。
我躲藏在桌子底下,趁無人注意之時偷偷摸一塊糕點(diǎn),再摸一只雞腿鴨腿,權(quán)當(dāng)是替那些富貴人家積德行善了。
我在下方吃得天昏地暗,風(fēng)起云涌,恍惚間聽得上面有人說什么“客人投訴克扣雞腿”“糕點(diǎn)數(shù)目不對”云云,總之好一番爭吵之后方才又平靜下來。
我吃飽喝足之后,打了個飽嗝,俗話說得好,吃飽喝足睡大覺,困意襲來我便迷迷糊糊睡著了,再醒來,外面十分地安靜,想來已是天黑,我偷摸著爬了出來,廚房中已然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蠟燭明明晃晃,想來已是后半夜了。
廚房中還有不少未動過的食物,玉盤珍饈,做工十分的精致玲瓏,想來是哪戶富貴人家定下的,后又有事情而未來便剩下了,爺爺說過,他們這些有些錢財?shù)娜思叶枷埠萌绱死速M(fèi)食物,不過人家有錢財,自然也不會在意這些。
我自懷中掏出一方皺皺巴巴的布頭,又小心翼翼地鋪在案頭上,細(xì)細(xì)挑揀著他們剩下的吃食。
正在我挑得差不多的時候,身后猛然“桄榔”一聲,驚得我一個轉(zhuǎn)身,只見一個小伙計慌慌張張跑走的背影,嘴里還大喊著“來人啊,快來人啊,我們抓到下毒的賊人了!”
下毒?
我雖不知他所云為何,卻也明白我攤上了事情,來不及細(xì)想,也顧不得那些吃食,拔腿便朝外面跑去,眼見著便跑到門口了,猛然一群官兵舉著火把追上來將我團(tuán)團(tuán)圍住,爺爺說過,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我舉起兩只凍得紫腫的爪子跟著他們走了。
他們將我?guī)У搅恕笆呈硺恰钡囊婚g雅間中,上位坐著的乃是一位身著冰藍(lán)絲綢華服的小公子,年紀(jì)看上去當(dāng)是十又一二,比我大一兩歲的樣子,生得極為水靈,爺爺說的那個詞是什么來著?哦,對了,傾城之姿,也不知他長大后是何等傾城之姿。
我欣賞著他的容顏,正如癡如醉之際,肩頭猛然一沉,被人按著雙膝跪地,同時頭頂響起了一個聲音:“殿下,下毒之人已帶到。”
小公子冷冷淡淡地盯著我看了許久,才頗為嫌棄道:“你說這個小乞丐是給本皇子下毒的人?”
嗯......這個小公子年紀(jì)不大,倒是看得明白,至于他語氣中的小瞧與嫌棄之意,我便不同他計較了,畢竟?fàn)敔斦f過做人應(yīng)當(dāng)寬容大度。
然,這小孩確實不會說話,我剛夸過他,他的嫌棄又多了十分,道:“你看她那個蠢樣子,你要是她主子,你會選她擔(dān)此重任?”
這小孩真真是欠管教,這在我們丐幫,不過三天定給人打死!
我正暗暗腹誹,那小公子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眼前,堪堪嚇了我一跳,還未反應(yīng)過來,他勾了勾唇角道:“不過母后曾教育本皇子,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不如將她千刀萬剮吧?!?p> 簡直是喪心病狂,喪心病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謀財害命?。。?!
當(dāng)然,人不能坐以待斃,我雙手抬起“慌慌張張顫顫巍巍”道:“小公子,我爺爺曾說,做人當(dāng)慈悲為懷,不可輕易殺生,死后才不會墮入阿鼻地獄?!?p> 小公子蹲下來,撐著腦袋思索了片刻,道:“道是如此?!蔽移疵c(diǎn)點(diǎn)頭,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么,小公子又開了口:“死后之事那當(dāng)死了才知曉,如今殺了你我才寬心,若真要入地獄我也認(rèn)了?!?p> “......”
怎么會有如此厚顏無恥的小孩兒?
我憤憤地咬牙切齒,一番過后,才扯出一抹十分得體的笑容,道:“小公子,動不動就喊打喊殺以后會討不到媳婦的,女孩子都喜歡像玉一樣的公子。”
“既然如此,不如你給我當(dāng)童養(yǎng)媳吧?”
于是乎,小破孩一錘定音,我連反抗都沒有機(jī)會,就又被官兵大哥給提溜走了。
他們將我?guī)У搅艘粋€富麗堂皇的房子里關(guān)著,房子里的物件陳設(shè)都頗為講究,爺爺說這是什么風(fēng)水,可以改變氣運(yùn)的,我也不懂,這也沒風(fēng)亦沒水,也不知兩者有甚關(guān)系,總之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他們也未曾虧待于我,給我送來許多冬日的衣衫,頗為華麗貴氣,我穿在身上著實戰(zhàn)戰(zhàn)兢兢;一日三餐皆由一個長相十分漂亮的姐姐送來,但她也只是匆匆放下吃食便走,待送下一餐時再收走上一餐的碗碟;門外還站著兩個兇巴巴的看門大哥,我只要踏出一只腳,他二人必惡狠狠地將我扔回去,除此之外,我再沒見過旁人,也沒見過那個小公子。
這里的日子雖是衣食無憂,卻也無聊得緊哪!
又過了幾許時日,我還在床上呼呼大睡,忽然魚貫而進(jìn)一群扮相相同的漂亮姐姐,生生將我從床上拉了起來,又扔到一旁的梳妝臺前鼓搗了好一陣子,便急忙將我推搡著送進(jìn)了一頂轎子中,然后將我?guī)У搅艘婚g更為華麗的房子中。
屋子正中央端坐著一名極為美艷端莊的夫人,衣著亦甚是華麗,送我來的姐姐見到她很是循規(guī)蹈矩地跪下行拜禮,我雖未見過世面,卻也知她身份不俗,亦跟著裝模作樣地行禮。
“見過皇后娘娘?!彼齻儺惪谕暤?。
我心下一驚,這才想起來之前那位小公子自稱“本皇子”,原來我這些日子都住在皇宮,怪不得如此富麗堂皇,令人咋舌。
一旁的嬤嬤攙著皇后娘娘來到我跟前,皇后娘娘伸手將我扶起,細(xì)細(xì)端量了一番才道:“你便是皇兒帶回來的丫頭?模樣倒是生得不錯,叫什么名字?”
爺爺說過做人應(yīng)當(dāng)不卑不亢,不為強(qiáng)權(quán)折腰,不向千金低頭,是以打怵君在我心里溜了三溜,我方才泰然道:“我叫影雪,蘇影雪。”
“好名字,可有什么緣頭?”皇后娘娘復(fù)又問。
緣頭?爺爺說過,他當(dāng)初是在雪地里一處梅樹下?lián)斓轿业模伤趽斓降臅鴥陨峡吹揭痪湓?,叫什么“月中疏影雪中香”的,遂給我摘了“影雪”二字為名,不知這算不算是緣頭?
我想了想方才回道:“爺爺說出自一句詩‘月中疏影雪中香’。”
皇后娘娘同身邊的嬤嬤對視了一眼,轉(zhuǎn)而面帶笑容,十分和善地摸了摸我的頭,道:“丫頭,以后你便留在宮中,給殿下做個玩伴吧?!?p> 又于是乎,我再次沒有反抗地被留在在了皇城之中。
皇城里不愁吃穿用度,除卻沒有自由,都很好。
更為重要的是,做人雖不能為五斗米折腰,亦要懂得民不與官斗,若我不應(yīng),定無法活著走出這間屋子,哦,不,是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