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蠻自幼生長于西涼,對中原之事大都是聽別人講來,因此對許多成名人物知曉也不詳細,更別說是遼東之人。
大安朝行政區(qū)域模仿古制,建十三州,分別為:雍州、并州、冀州、青州、豫州、徐州、荊州、江州、揚州、涼州、幽州、益州、交州,除十三州外,另有遼東、南詔兩地,共十五大州。而海洋之上的琉球與瓊島,分屬揚州和交州。
大安朝以西,有吐蕃與西域諸國,北方則是草原天狼國。此三處雖冠以國名,卻都以大安朝為尊,自認安朝屬國,但平時也偶有摩擦,時戰(zhàn)時和??傮w來講,大安朝疆域廣闊,也算得上太平。
董小蠻對遼東不熟悉,因此發(fā)現(xiàn)許多賓客都將目光投向那位遼東客人的時候,不禁有些好奇,目光投了過去。
只見來人約有二十多個,最前方是左右各四位美人,身著綾羅綢緞,頭戴珠玉,頸掛金銀,極盡奢華,這八人隨便挑一個出來,若是走在街上,都會被當成大戶人家小姐,但在這里看樣子卻只是婢女。八個美婢之后,有四個男人,一看就是練家子。董小蠻師承神槍秦終南,眼力是不差的,這幾人絕對是一流高手,可能比不上沙大哥、何前輩等人,但都不會弱于自己。四人中,一個灰衣老者、一個彪形大漢、一個笑呵呵的胖子、還有一個精瘦漢子,那彪形大漢鷹目勾鼻,竟然還是塞外之人。在這些人后面,則是一些仆從、護衛(wèi),抱著幾個箱子,一看就是給老國公的壽禮。
被四個高手護在中間有一人,正與負責王家對外生意的王代林邊走邊聊,只見她身穿桃紅色長裙,外罩貂絨披風,腳踩鹿皮靴,發(fā)間插著一支紅色暖玉釵,手持一把朱紅色油紙傘,體態(tài)優(yōu)美,步伐輕盈,想必正是公孫蘿。按理說這樣一人應該一出現(xiàn)便是首先被人注意到的,但董小蠻偏偏一開始沒看到她,原因很簡單,公孫蘿太矮了。
遼東之人一般不矮,但這公孫蘿天生身材嬌小,最關鍵的是,她看上去竟然只有十三四歲,還未長成。這樣一個小丫頭被一群人包圍著,也難怪董小蠻一開始沒注意她。
看到董小蠻仿佛呆了的樣子,沙守打趣道:“小蠻,沒想到來的是個小丫頭片子吧?”
董小蠻回過神來,面帶羞色:“確實沒想到,這姑娘究竟什么來歷,竟有如此排場。”
王永廷說道:“排場?小蠻妹妹是沒有見到這丫頭真正的排場。今天是來為我爺爺祝壽,她不好意思太過炫耀。平時見她從來都是坐軟轎的,甚至有時候還讓婢女們在前邊路上撒上花瓣。也就是她家有錢,能容得她這么大手大腳。”
“小國公此言差矣?!彼舞到酉略掝^:“遼東公孫裕,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財神,這世上能與公孫家斗富的,屈指可數(shù)。公孫蘿是遼東大財神的獨女,這錢不給她花,放起來也是發(fā)霉。而且我聽說公孫蘿年齡雖小,卻頗為聰慧,已經(jīng)能幫助其父管理生意,即便平日里奢華,那也是心安理得?!?p> “哈哈,宋兄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只是打小家中長輩便教導我嚴防奢靡之風,因此每次見到公孫丫頭,心有所感罷了。”王永廷說的是實話,若論財富,瑯琊王氏多年積淀,定然不少,但是王氏族人眾多,每一筆支出都要為家族計,王永廷能夠支配的只是平時的零花錢,不像公孫裕只有這一獨女,當然舍得給閨女花錢。
還未到桌前,公孫蘿已經(jīng)喊道:“爺爺,阿蘿來看給您祝壽了,還給您帶了一大堆的壽禮?!?p> 王世行撫須大笑道:“你這丫頭,帶來那幾個大箱子,我猜全是金銀珠寶吧?!?p> “嘻嘻,瞞不過爺爺。我爹就是個大俗人,這次出門,為了給爺爺祝壽,多備了一些錢財給我。我呢又懶,想來國公府也不缺什么,干脆從我家珠寶店帶了幾箱過來。我這壽禮肯定是最值錢的?!惫珜O蘿好像沒看到齊公公、魯郡守等人鄙夷的目光,自顧自地讓下人們把幾個箱子都交給了王府管家。
“丫頭,也就你公孫家有錢,若是別人送我這么幾箱珠寶,我可不敢收。你這丫頭,以后能多來看看爺爺,我就很開心了。”王世行上了歲數(shù),對晚輩們頗為關照,公孫蘿這樣一個機靈可愛的小丫頭,更是討他歡心。
說話間,公孫蘿已經(jīng)走到桌前,王世行為她引見了在座之人,公孫蘿一一見禮。公孫家雖是巨富,但畢竟商賈出身,再加上公孫蘿只是個小姑娘,齊公公、魯郡守等人都未多言語,倒是沙守、董小蠻與公孫蘿互相認識后,多聊了幾句。壽宴即將開始,幾人沒再多說,各自在桌前坐下了。
公孫蘿坐下后,身邊正好是知還小和尚,在這滿園子的人里,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跟自己年齡差不多的,于是笑嘻嘻問道:“小和尚,你多大了?”
知還雙手合十,認真回答道:“小和尚已經(jīng)過了十二,未到十三。女施主,小和尚有法號的,我叫知還。女施主多大了?”
“小和尚真沒禮貌,哪有上來就問女孩子年齡的?看在你年小的份上,就原諒你了。本姑娘從不去寺院上香,也不是什么施主,我比你大一歲,叫我阿蘿姐姐。”
只見知還正色道:“阿蘿姑娘此言差矣。”
“哪里差了?”
“施主,且聽小僧與你說個禪?!?p> 無得禪師聽到后,眉頭一皺,知還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較真,愛跟人講禪。雖然眾生禪院有這樣的傳統(tǒng):打機鋒、辯禪理、悟真如,但是總得分場合吧,而且你跟一個小姑娘較什么勁。他卻不知,這桌上坐的大都是長輩,知還插不上話,碰到一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公孫蘿,當然忍不住多說幾句。
無得禪師正想打斷知還,卻見周圍幾人都頗有興趣地看著兩個小孩子,既如此,隨他去吧。
公孫蘿捂著肚子笑道:“小和尚,你這么點年紀就來跟我講禪?再說我剛才問你年齡,有什么禪可說?”
知還說道:“阿蘿姑娘,你說你是女孩子,不能問年齡,在我佛看來,皮囊皆外相,年齡更是虛幻,有何不可說?此其一。你不上香禮佛,但施主布施,有財布施、法布施、無畏布施之分,即便沒有財布施,誰又知你不能以法布施?過去沒有布施,誰又知你未來不布施?只要佛法長存,和尚之外的人,都是施主。此其二。小和尚年紀雖小,姑娘年紀也不大,剛才聽宋施主說姑娘會做生意,小僧為何就說不得禪?世尊出生便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知還學佛多年,講禪還是會的。此其三。我眾生禪院推崇的是眾生皆可成佛,在小和尚看來,眾生皆可成佛,萬事皆可入禪。我閉門清修是禪,你出門賺錢也是禪,世間萬事皆通禪,你我都有自己的禪。此其四。姑娘以為如何?”
公孫蘿已經(jīng)呆住了,本來是逗這小和尚玩,沒想到他還真講了一堆道理,關鍵是平日里她自己對佛家沒什么興趣,此時被知還繞了進去,真不知道該如何辯解。公孫蘿也是孩子心性,氣急之下,“啪”地一下拍在了知還的光頭上:“小和尚你挺有能耐啊,敢教育本姑娘,討打呢?我管你什么禪,你記得叫我姐姐就行?!?p> 眾人被兩個孩子這一鬧,都大笑起來,但也都不由對這小和尚高看一眼。沙守心中暗道,知還小和尚雖然有詭辯的嫌疑,但最后那句“世間萬物皆通禪”說的極好,與當年老頭子跟自己講的佛理也有相通之處,小小年紀能有這般見識,實屬不易,假以時日,這小和尚說不定真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小師傅,惡人也通禪嗎?”何有極突然問了一句。
知還與何有極對視片刻,才說道:“何為善,何為惡?人有善惡之分,是因為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立場,但也沒有人能真分得清善惡。即使罪大惡極之人,心中也有可能存在一絲善念。人如此,更何況禪?禪無善惡之分,誰都可以悟。惡人有自己的煩惱,想通了、放下了,他也能悟出禪理。但是懂禪,不代表他就不再作惡。禪是道,是理,在人心中。惡有念,有行,念頭一產(chǎn)生,自然去行動,每日參禪之人都不敢說自己不生惡念,更何況日常作惡之人?但如果作惡之人真心學佛參禪,自然能夠洗去心中惡念。這也正是人常說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p> “如果惡人放下屠刀便可成佛,那世上可還有公正可言?作惡之人都出家去了?!?p> “何施主此言有誤。在小僧看來,放下屠刀,放的是手中屠刀,也是心中屠刀,用佛法蕩去心中惡念,自生佛性。立地成佛是明心見性,心如佛,卻不能對以前的罪孽置若罔聞。只有正視罪孽,去贖罪、去行善舉以償還自身罪孽,才有可能最終身心如一,真正成佛?!?p> 沙守拍手道:“小師傅說得好!人非圣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但這世上的惡人,有幾個能改過自新?有幾個能認為自己有機會改正?改過之后又能被多少人原諒?非有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為之。”
“沙施主,我佛想要告知世人的,正是這個道理,每個人都有機會成佛,即便是惡人,也有機會改過自新。心生佛性之后,自身做到內(nèi)外無暇即可,至于他人如何看待,大可不必在意。多行善舉,世人自然看得見。施主以前曾是殺手,雖然心存善念,殺的都是作惡之人,但總會有人心中把你歸為邪派,你可曾在意過?”
“哈哈,小師傅倒是伶俐,是我剛才著相了?!?p> 無得禪師說道:“沙施主不必在意,知還平日里就喜歡與人辯禪理,見笑,見笑。沙施主師承易先生,想必對佛法也是精通的,有時間到我禪院一敘?!?p> “禪師謙虛了,知還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悟性,日后也必是一代高僧。如有機會,我一定去終身禪院聆聽禪師教誨,與小師傅再好好討論一番?!?p> 這時齊國公王代汝說道:“知還小師傅高論,等壽宴結束,禪師跟承恩侯都在我府上多住幾天,到時候見一見家母,她老人家一定喜歡跟你們探討佛法。”
眾人明白,這是主人家提醒他們,壽宴馬上開始,也不再多言。
在眾人交談之時,已經(jīng)有下人將各樣菜品擺放于桌上,每桌都有人將賓客們的酒杯斟滿。
王世行端起酒杯,站了起來,園子里立刻安靜下來。
“今日老夫七十五歲生辰,諸位來與老夫祝壽,在此先行謝過。在座的有我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有吾兒代汝的朋友,吾孫永廷的朋友,也有我王家其他人邀請來的朋友,老夫年邁,就不再一一敬酒。我瑯琊王氏傳承千年,最引以為豪的,不是什么世家榮耀,不是出過多少高官、名士,更不是我王氏族人有多優(yōu)秀,而是我們有諸位這樣的朋友。今日借此機會,大家喝個高興,老夫先干為敬!”說完,王世行一飲而盡。
魯郡守起身,對王世行雙手舉起酒杯,說道:“祝老國公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只見眾賓客皆起身,舉杯道:“祝老國公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閑坐說玄空
書友南梔y、崔Er已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