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
常敏坐在新公司的辦公室,覺得頭都要炸了。
她覺得這一天過得就像是一場夢游。
桌子上還放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合同。
辦公室里格外安靜。
常敏在仔細回憶,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為什么自己會犯下這種錯誤?
事情是不是應該從這天下午開始回憶?
下午的時候,M公司的張總帶著自己夫人一同來到S大。
張總年紀剛過五十,個頭不算高,人很精神,腰桿筆直,他夫人姓魯,看起來比他要小不少,約莫三十多歲,長相中上,但是身材高挑,四肢修長,氣質(zhì)出眾。
鮑春來下午沒課,叫上常敏同張總夫婦一起先是逛了逛校園,張總則回憶起當年在S大讀MBA時候的一些趣事,一行人輕松閑適,談笑愜意。
除了常敏。
常敏昨晚失眠,凌晨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早上又掙扎著起床上班,即使喝下了一大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可是狀態(tài)依然不佳。
狀態(tài)不佳的常敏,還要強顏歡笑陪著幾位逛來逛去,她覺得自己的眼睛大概都比平時小了一半,光睜著眼睛,都覺得費勁,更別提還要仔細聽他們說了什么,還要想自己該說什么……
其實常敏都有點搞不清,自己究竟說了什么。
晚餐也是稀里糊涂的吃完了。
常敏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飯,心想這下終于可以回家休息了吧?
鮑春來卻提議:“張總,你們二位要不要去我公司那邊辦公室坐坐?”
張總居然欣然同意了。
常敏那時很想和鮑春來說,自己實在是困了,想回家,不想和他們一起再去什么新公司的辦公室了。但看到鮑春來那高興的樣子,又實在是開不了口。
可常敏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后悔的要死,當時為什么不直接說呢?要是自己沒去辦公室,事情也不至于被她一手搞砸。
到了辦公室,氣氛依然很好,鮑春來給張總看了一些畫冊資料,又放了一些影像資料。魯夫人似乎興趣不大,有些走神。
常敏則負責端茶倒水,拿放資料的活。
之后鮑春來和張總兩個人在老總辦公室又單獨談話。
常敏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著,因為魯夫人此時也在會客區(qū)的座位上看手機,常敏沒好意思趴著休息,只能強打精神努力把眼睛睜開。
又過了一會,鮑春來叫常敏打印一份空白的合同文件給張總看看。
這就是事件的開始。
回憶到這里,常敏將桌子上放著的合同拿到手里。
前面幾頁都沒問題,最后一頁也沒有問題。
如果只是隨手翻翻,肯定是瞧不出什么毛病的。
可是,張總并非隨手翻翻,他是要花錢的人,能白手起家把M公司做這么大的老板,自然知道看合同,要看哪些關鍵點。
常敏又想起自己當時究竟干了什么蠢事。
當時她聽見鮑春來的吩咐,連忙打開電腦,從文檔里調(diào)出合同模板。
結果發(fā)現(xiàn)那份合同模板,由于上次和G公司簽合同,常敏直接在合同模板上將和G公司已經(jīng)達成共識的內(nèi)容填上,再打印出來。之后,這份合同模板就變成了和G公司的合同,關閉文檔之前,常敏又下意識的按了Ctrl鍵和S鍵的組合鍵——這是保存文檔的快捷鍵,常敏當時沒注意。再之后,和G公司的合同簽完,常敏又忙著掃描,分類,保存什么的,完全把這事給忘了。直到今天打開文檔之后,準備打印時,常敏才發(fā)現(xiàn)問題。
那個時候,常敏只能將文檔上和G公司相關的內(nèi)容一一刪除,之后再打印出來送到鮑春來的辦公室,呈給張總。
常敏回到座位上繼續(xù)發(fā)呆。
常敏本以為那兩人還得再多談一會,哪知道不多時,先是張總從老總辦公室走了出來,常敏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鮑春來也跟著從辦公室里疾步走了出來。
鮑春來將手里的合同扔到常敏桌上,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連忙就跟著張總和魯太太一起出了門。
常敏隱隱約約聽見鮑春來在向張總道歉。她意識到,肯定是合同出了問題,連忙拿起來翻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將那處中文寫的價格數(shù)字給刪除……常敏當時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翻到那頁時,她一點都不困了,太陽穴突突地跳動。
等她把合同又放回桌上,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的時候,她知道,事情被她搞砸了。
事情壞就壞在常敏刪除信息的時候,光注意G公司的名稱和合同里價格表的內(nèi)容。忘了還有一個地方也寫了價格信息——在合同中其他位置還有漢字大寫的價格,因為不是阿拉伯數(shù)字,再加上當時常敏有些頭暈腦脹,所以當她刪除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
辦公室里,只有她一個人,安靜的過分。
常敏心亂如麻,不知道除了責怪自己粗心大意之外,還能做什么?
鮑教授已經(jīng)去努力挽救,可是自己呢?
明明是自己的錯,但自己卻什么都做不了。
常敏之前還特別想趕緊離開辦公室,回家補個覺。
但是現(xiàn)在,她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在辦公室待著。等鮑教授那邊出了結果再說。
這件事,常敏的失誤實在是低級。
雖然針對不同的客戶給不同的價格不算什么新鮮事,但是G公司和M公司本身就是直接競爭對手。這些公司在原材料采購上如果價格不同,也會直接影響到他們的成本。
所有的公司老板都明白,節(jié)約成本,就等于創(chuàng)造利潤。
如果同樣的東西,M公司的成本高于G公司,對于M公司自然是不利的。
常敏自然知道,鮑春來不可能給張老板也報一個和給G公司馬總一樣的價格,只會比那個價格更高。而且之前介紹的時候,鮑春來也說了,和G公司已經(jīng)簽了合同。張總那么聰明,肯定明白,他看到的這個數(shù)字,正是給G公司的價格。
現(xiàn)在張總知道了鮑春來曾經(jīng)給過這個價格給G公司,他心里自然特別不爽。本來一下午幾個人都很高興,張總又是S大學的MBA,對鮑春來自然感覺親切,結果談了一下午,鮑春來卻給他的價格比G公司要高。常敏想到這里就覺得腦袋疼,看剛才的情形,張總從鮑春來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一臉陰沉,和之前那笑呵呵的模樣判若兩人。
商人畢竟是商人,談生意本就是談生意,即使在談生意中結交朋友,那也是為了更好的談生意。
常敏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才更郁悶。
這下子,說不定張總和鮑春來之間原本為了彼此的利益所聯(lián)系起來的感情,也要受到影響。
要是張總這個人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那鮑春來在行業(yè)內(nèi)的名譽信譽可能都會受到影響……
常敏一個人胡思亂想,又看了眼時間。
鮑教授他們出去已經(jīng)將近半個小時了。
為什么鮑教授還沒回來?
他是不是不回來了?
不對呀,鮑教授的包還在辦公室,沒帶走,所以他肯定是要回來的。
但是,為什么還沒有回來?
難道他還在努力挽救嗎?
可是如果鮑教授給M公司和G公司一樣的價格,那豈不是又做賠本的買賣?
那個價格真的是賺不到錢,再加上新公司的各項開銷成本,說是賠本的買賣完全合理。
常敏正在心煩意亂,手機震動了兩下。
常敏以為是鮑春來,一看,卻是吳楓。
吳楓:【在干嘛?】
常敏看到這句話,完全不想理睬他,把手機又扔回到桌子上。
但手機又震動了兩下,常敏瞟了一眼,還是吳楓的信息:
【今天挺熱的,你怎么樣?】
常敏此時心情極差,看到吳楓的信息更是遷怒,覺得十分討厭。
她抓過手機,回復了一句:
【不關你事。】
然后就把手機狠狠的摔倒了桌子上。
片刻,吳楓又發(fā)來一條:
【你出了什么事?】
常敏嘴角不禁扯出一個極小的弧度,她心里想:果然,兩個人在一起時間長了,對彼此都會很了解。吳楓看到常敏的回復,就能猜到常敏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常敏嘆了口氣,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吳楓這件事,或者說,是不是該將吳楓當做自己現(xiàn)在傾訴的對象。
常敏想了想,回復說:
【我把公司的一個大業(yè)務搞砸了,很郁悶?!?p> 吳楓:【沒事的,很正常?!?p> 常敏看到這幾個字,想這不過是安慰,但是自己卻不知道接下來該發(fā)什么給對方,想了一會,發(fā)了一個:
【嗯?!?p> 吳楓似乎也是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兩人的聊天界面就停在了此處。
辦公室的門外的指紋鎖先是響了一聲,接著大門哐啷一聲響,是鮑春來回來了。
常敏連忙起身迎了上去,想問問情況。
但一看到鮑春來的臉色,常敏又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鮑春來也沒說話,看著常敏,目光復雜。
常敏覺得自己已經(jīng)準備好迎接一場暴風雨般的責罵。
但鮑春來還是沒說話。
常敏覺得自己的臉都是僵硬的,半晌,她開口說:“鮑教授,對不起。”
鮑春來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回到自己辦公室,拿了包出來,對常敏說:“走吧?!?p> 常敏望向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鮑春來自己走到了門口,卻又停下了腳步,背對著常敏說:“走吧,我?guī)阋怀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