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得了趙局長同意解剖的批示,一待手續(xù)齊全,羅浩就立馬張羅解剖事宜。
雖然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叢明晨其實很怕看到陳棠棠的尸體。畢竟一張照片就嚇得她尖叫失聲了,看到實物,還不得當場表演靈魂出竅?
但沒辦法,作為羅浩的徒弟,又是案情說明會上被領(lǐng)導重點關(guān)心過的新人,在眾人都有意無意避開“唐宮大火案”的時候,她只能逆流而上,跟著羅浩鞍前馬后,還得美其名曰“學習”。
“學習”的結(jié)果是,她當場吐了出來。……因為陳棠棠實在死得太慘了。
躺在不銹鋼解剖臺上的尸體姿勢僵硬,五官模糊。事實上,很難讓人把它跟“陳棠棠”這三個字聯(lián)系起來。就算再怎么把陳棠棠生前笑容燦爛的照片看上一百遍也沒用。占據(jù)著叢明晨眼睛和大腦的,始終是眼前這具木炭一樣的尸體。
尤其是,在解剖室這樣的氛圍里。
解剖室的燈光很白,泛著幽幽的冷調(diào),無論是照在不銹鋼的解剖臺面上,還是人身上,都呈現(xiàn)一股冷峻的死氣。陳棠棠就躺在這樣的死氣里。而且因為在冰柜里凍了三天的緣故,尸表有霜,經(jīng)漫著死氣的燈光一打,霜逐漸化成霧,從尸體周身升起。隱隱約約里,陳棠棠的五官愈發(fā)模糊,嘴巴卻張得更大——仿佛正發(fā)出慘叫。
此情此景,她沒法不吐。
好在羅浩沒為難她,沒讓她強留解剖室,而是去調(diào)查唐宮和馮耀陽的關(guān)系。叢明晨如臨大赦,飛也似的逃出解剖室。
馮耀陽,對于D市居民來說,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他早年做建材生意,后來以地產(chǎn)起家,如今擁有多個高中低檔住宅品牌,而D市幾個繁華商圈的綜合購物商場和寫字樓上,也都掛著馮氏集團的logo——變形成太陽鳥的紅藍色字母“F”??梢哉f,作為D市首富,馮耀陽,和他一手建立的馮氏集團,幾乎包辦了D市人的大半生活。叢明晨作為土生土長的D市人,不可能沒聽過馮耀陽。但因為距離日常生活太遠,關(guān)心少,她所知道的,也僅限于此。
但好在,還有互聯(lián)網(wǎng)這個大殺器。
在網(wǎng)上隨便一搜,就出來不少關(guān)于馮耀陽的花邊新聞。這人好像很花心,他跟別人家兒子做親子鑒定的新聞多到兩只手都數(shù)不過來??上]一個是他的。也因此,網(wǎng)友說他“常年求子,常年失敗”。不過,倒有篇關(guān)于他女兒的新聞。原來他女兒就是今年的市高考狀元,才十五歲!
“嘖,這才真是贏在了起跑線上!”
叢明晨一邊感慨,一邊滾鼠標,卻在看到父女倆的照片時疑惑了。
新聞說照片里是馮耀陽和他的狀元女兒馮眠,但叢明晨怎么看,都覺得更像是富豪和他捐助的貧困學生。馮耀陽很正常,深色西裝,永遠利落的發(fā)型,身材高大,眉毛極濃,一看就知道是個生命力旺盛的人。照片上的他雖然刻意板著臉,但看得出,神采飛揚,眼里滿是得意。
與此相對的,是站他旁邊的女孩。女孩又瘦又黑,個子也小,但因為瘦,并不顯矮,只覺得像一根未長成的蘆葦,很細。而且,明明是女孩,頭發(fā)卻留得比很多男孩還短,臉側(cè)光光的,露出兩只尖尖的耳朵來,像只小獸。說她像小獸,也不全是因為尖耳朵,或者瘦,還有她的表情。她的表情很冷,眼神跟碎短發(fā)一樣冷漠,寫著生人勿近,也透出“惹我就咬死你”的威脅。
這真是親父女嗎?
叢明晨很懷疑。好奇心驅(qū)使下,接連去逛了本地論壇、貼吧,看了很多網(wǎng)友討論。原來,馮眠——也就是照片里的天才少女,是馮耀陽跟原配老婆的孩子。他老婆死后,小孩一直跟外婆住在鄉(xiāng)下,這次高考后才被馮耀陽接來城里,據(jù)說已經(jīng)定了去D大。網(wǎng)友們說,馮耀陽這人重男輕女,只想著生兒子繼承家業(yè),卻把個天才女兒丟鄉(xiāng)下給外婆帶,真是有眼不識珍珠。還有人說,幸虧老天爺有眼,馮耀陽這種人,活該生不出兒子。就是便宜了這丫頭,命真是一等一的好,以后馮氏集團上上下下,還不都是她的?誰要是能娶到她,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再后面,竟然真有人裝模作樣地討論起怎么勾引小女孩,登堂入室馮氏江山。而用詞,也逐漸猥瑣。
叢明晨看著照片里的馮眠,雖然都說她十五歲,可看上去,明明才十一二歲一樣,連女性的第二性征都還沒有。
“流氓!”叢明晨皺眉罵網(wǎng)友,“不要臉!”
“誰不要臉?”
背后突然傳來羅浩的聲音,嚇了叢明晨一跳,回頭才發(fā)現(xiàn)辦公室都沒人了。羅浩在飲水機旁接水,褲子后兜里杵著手機,漫不經(jīng)心地問她:“我讓你查唐宮和馮耀陽的關(guān)系,你弄清楚了嗎?”
“馬上?!眳裁鞒啃奶摰仃P(guān)掉網(wǎng)頁,重新輸入“唐宮”和“馮耀陽”。
“再給你半小時,”羅浩遠遠地站在飲水機旁喝水,并不過來,“等老鄭那邊收拾完,我們一起去吃飯,到時候,你把調(diào)查結(jié)果匯報一下。”
“哦?!眳裁鞒肯乱庾R地應聲,內(nèi)心著急。她想,剛才光顧著看馮耀陽父女的八卦了,這會兒要正經(jīng)調(diào)查唐宮和馮耀陽的關(guān)系,半個小時怎么夠?還有啊,“匯報”是怎么個匯報法,就用嘴說嗎,要不要準備書面報告?
“在警隊不要說‘哦’,清楚就說‘清楚’,不清楚就問?!?p> “哦……”叢明晨撓頭,“唐宮和馮耀陽的關(guān)系,要寫成報告嗎?”
羅浩笑道:“半個小時,你來得及嗎?”
“來不及?!眳裁鞒棵u頭。
“那還問什么?”
“哦好………不,清楚!”
羅浩瞇眼看她:“到底清不清楚?”
叢明晨一狠心,唰一下起身,敬禮,喊道:“清楚!”
她這一套動作如行云流水,利索極了。羅浩看著她身后轉(zhuǎn)圈的空椅子,抬手示意她坐下:“你放松點?!比缓竽弥?,向外走去。
晚餐選在烤肉店。
這是一家開在時尚天街(不巧,也是馮氏集團的產(chǎn)業(yè))商場頂層的韓式烤肉,吸引的大多是年輕人。羅浩坐下后老覺得有人在看自己,反復確認之后才發(fā)現(xiàn),人家看的,是叢明晨。他好奇地打量叢明晨:“這就算美女了?”
沒等叢明晨反應,法醫(yī)老鄭冷笑出聲:“活該你打光棍,連正常人的審美都沒有!”然后轉(zhuǎn)向叢明晨,和氣道:“小叢以前在警院,得是?;ò??”
“沒有沒有?!眳裁鞒炕卮鸬弥t虛,想到以前總圍在自己身邊轉(zhuǎn)的那些男生,又補充道:“我們系女生少,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寶?!?p> “在警隊都是警察,可沒有寶?!绷_浩不客氣地說,“把你今天的調(diào)查成果說說吧。”
叢明晨水都沒來得及喝,就開始匯報:“雖然馮耀陽經(jīng)常出入唐宮,但唐宮在工商局登記的法人確實是羅麗,跟馮氏集團沒關(guān)系。不過網(wǎng)上有很多馮耀陽的花邊新聞,其中也包括跟羅麗的,甚至還有說陳棠棠是馮耀陽的私生女的。對這事兒,馮耀陽倒是沒有回應過,但有記者去采訪過羅麗,雖然沒問出什么來……那視頻我看了,羅麗一直冷冰冰的,從頭到尾只回答了唐宮名稱的由來這一個問題?!?p> “什么由來?”老鄭好奇心起。
“唐宮取自陳棠棠的名字,棠唐諧音,因為是私人會所,就取了‘唐宮’這個名字?!?p> “哦?!崩相嵱悬c失望,“還以為有什么神秘?!?p> “還有嗎?”羅浩問。
“嗯……就是馮耀陽經(jīng)常出入唐宮,馮氏集團的一些商務宴請,還有他自己的私人宴會,包括月初馮眠的慶功宴,都是在唐宮辦的?!?p> “馮眠?”
顯然羅浩不是愛八卦的人。但老鄭就不同了,他一臉興奮,搶在叢明晨前面介紹:“就是今年理科狀元那小姑娘,才十五歲!嘖嘖,現(xiàn)在的小孩,真是聰明得嚇人!”
叢明晨點頭,把父女倆的新聞簡單匯報了一下。
聽完了叢明晨的匯報,羅浩也不表態(tài),直接轉(zhuǎn)向老鄭:“到你了?!?p> 老鄭連翻白眼,對羅浩的態(tài)度相當不滿,指著旁邊穿梭往來的一盤盤生肉,邊流口水,邊抱怨:“老子辛苦了一天,肉還沒吃上一口呢!”
老鄭這人生得又矮又壯,腦袋又大又圓,完全不像法醫(yī),倒頗有幾分烤肉大師傅的神韻。剛才叢明晨匯報唐宮和馮耀陽的關(guān)系,老鄭全程插科打諢,明顯是個很八卦的人,而這會兒又因為沒吃上肉而怠工怠職。這么賣關(guān)子,叢明晨心想,不知道他到底查出了什么。
她倒了杯檸檬水,推給老鄭,小心翼翼地問他:“鄭老師,您剛做完尸體解剖,看到人家盤子里的鮮肉,不會犯惡心嗎,怎么胃口還這么好?”
老鄭擺擺手:“惡心歸惡心,還能不吃飯怎么著?我干這行的嘛!這么多年,天天跟尸體打交道,什么燒死的、淹死的、砍死的、中毒七竅流血的、被分尸缺胳膊少腿的、高度腐敗滿身蛆的……,什么樣的沒見過?”
“那陳棠棠到底是不是燒死的?”
“不是?!崩相崝蒯斀罔F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