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尊這幾晚睡得極其不踏實,他感覺到了盼望了數(shù)千年的熟悉的氣息——蚩蠡。一開始,元尊覺得自己一定是太渴望她的回歸了,所以才會出現(xiàn)幻覺。反復(fù)確認了幾日之后,他終于確信,蚩蠡或者至少是蚩蠡的影子,一定來到瑤光城了,而且就在王宮之中。五千年不曾出過守藏室的元尊,今夜決定去偷偷看蚩蠡一眼。為什么是偷偷呢,因為元尊或者準確來說是顯元大帝,他不知道是不是應(yīng)該用現(xiàn)在這個樣子去見蚩蠡。當(dāng)年蚩蠡走的時候,他只是中年,而如今他早就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是個活了五千多年的老頭子,蚩蠡卻一定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這個世界上最悲傷的事情,就是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故人早已塵滿面、鬢如霜。
元尊按照自己的感覺在偌大的宮殿里找了起來,終于,他摸到了銀雪的房前。周邊巡邏的侍衛(wèi)自然是被他用法術(shù)迷暈了,也是,就目前來說整個仙族又有誰會是他的對手呢。聽著房間里頭因睡得安穩(wěn)而發(fā)出的綿長的呼吸,元尊的心開始顫抖。五千年,他等了她五千年!輕輕的推開銀雪的房門,元尊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熟悉的容顏。
她竟然徹徹底底的轉(zhuǎn)生成了一個純血的仙族人?!怪不得,怪不得這五千年來不僅自己尋不到她,連李子維那幫持有感應(yīng)法器的忠心信徒也尋不到她,誰會想到魔道祖師竟然會投身在仙族的王城呢。若不是銀雪這次回來時體內(nèi)有蚩蠡的那抹紅氣,元尊也不會有機會發(fā)現(xiàn)這個真相,畢竟銀雪都已經(jīng)在仙族王宮里面生活了五百多年了。但是,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上У氖牵镱^的這個小姑娘,還不是他的蚩蠡,她沒有蚩蠡的記憶與感情。不過沒關(guān)系,當(dāng)年蚩蠡走前曾經(jīng)說過,自己一定會再回來,元尊相信她絕不會失言。
靜靜的看了一晚上銀雪之后,在天邊剛剛開始泛白的時候,元尊就安靜的離開了。其實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輩子都站在那個門外,哪怕只是能遠遠看她一眼。有些人,就像生命中的陽光,陽光不需要為自己做任何事,陽光只需要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只需要出現(xiàn)在自己的眼前,那就足夠了。
……
————————————————————————————————————————————自從有了孩子,銀雪越發(fā)小心自己的身子。過去那時候,她就是太不在乎自己了,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也不在乎自己的修為,所以最后才會落得那么個凄慘的下場。重新活過來,她原本就打算好好呵護自己,更別說現(xiàn)在她的腹中還有一個孩子。于是這一日早朝,她睡過頭了。
銀雪遲遲不到場,這讓堂上的大臣們面色難看的很——朝臣們一向不喜歡銀雪,若不是這次奪嫡需要銀雪身上擔(dān)著的名分,他們恨不得把銀雪從皇室除名了才好,沒錯,最好上位的是自己扶持的宗室子,等新王登基,立馬就廢了銀雪公主之身。當(dāng)銀雪打著哈欠出現(xiàn)在朝堂之上的時候,底下臣子的怨念已經(jīng)要水漫金山了。而銀雪呢,就當(dāng)做沒看見似的,悠悠的開口問。
銀雪:“各位宗室子準備的都怎么樣?。空l先來說說,順序都定好了嗎?”
一提到順序這兩個字,底下再一次炸開了。順序?怎么還有這事?他們怎么能忘了這么重要的事?!在一般人看來,這陳述的順序嘛無關(guān)緊要,但是在朝堂上來說,這可真真不是一件小事。也許第一個上來講的人能夠給公主留下先入為主的印象,而最后一個出來的,那時公主已經(jīng)累了,興許連聽都不想聽,管它內(nèi)容是什么呢??墒?,反過來想一想,先開口的人免不了就被后面的人知道了自己的底牌,給了后面的人反應(yīng)的時間,這么一計較下來,反而是最后一位最好。
銀雪知道底下的這幫老頭子現(xiàn)在在憂心什么,畢竟這個問題是她故意拋出來的。雖說銀雪對王位不感興趣,可那不代表她不需要權(quán)力的庇護。她心里明白下面這群烏合之眾并不希望自己坐在現(xiàn)在這個位子上,若是以往,她走也就走了,并不稀罕什么。可現(xiàn)在,她懷著孩子呢,況且她現(xiàn)在的修為還沒有恢復(fù)到巔峰狀態(tài),如果新王想要將她和她的孩子趕入絕境,那真是個大大的麻煩事——鶴唳此刻正在前往精靈族的路上,銀雪一下令,他就馬不停蹄的出發(fā)了。銀雪自己沒有意識到,其實她明明可以將鶴唳留在自己身邊給自己多加一重保障,可她偏偏要派他去給幽冥送什么斷絕情意的信物,她害怕見到幽冥,這種恐懼甚至大過了害怕被別人暗害。然而,倒過來一想,她似乎又分外想要見到幽冥,不然的話,兩人都恩斷義絕了,還送什么信物呢。人啊人,就是那么復(fù)雜且矛盾。
朝堂底下的人竊竊私語了許久,銀雪也失神了許久。大概過了一刻鐘的時間,銀雪終于回過神來。開口道:“各位卿家稍安勿躁?!?p> 一瞬間,百官就安靜了下來。
銀雪:“既然大家對于如何安排這個順序有所異議,不如就請各位拿出自己的對策來,看看這場君王之試應(yīng)該如何安排。有道是一孕傻三年,我最近,腦子不太靈光?!?p> 銀雪笑的很天真,底下的人也似乎沒有不信的——一個女子嘛能懂什么大事,正常。除了大蛇,大蛇很清楚銀雪在玩弄權(quán)術(shù)這件事上究竟是個什么段位,今日的銀雪也不過是開口講了三句話罷了,情勢一瞬間就把握在了她的手上,她往哪邊牽,所有人就得往哪邊走,可笑那些自詡當(dāng)朝老臣的人,做了狗也不自知。有趣,這個公主越發(fā)的有趣起來。大蛇沒有發(fā)現(xiàn),他一萬年沒有過溫情的心,開始慢慢變了——銀雪與他有著相同的處境,有著相似的性情,看著銀雪,大蛇就好像看著當(dāng)年純潔無瑕的自己。不是大蛇春心萌動了,只是,無論是再血冷心硬的人,都沒有辦法不對自己生出些好感來,人都是自戀的。但,也僅止于此了,作為一個陰謀家,該利用的人,他還是得利用的。銀雪并不知道,她此刻這些拖延時間的舉動,正迎合了大蛇的心意。
————————————————————————————————————————————時間回到今天清晨,大蛇行色匆匆的進了宮,來到了守藏室——元尊第一次如此著急的召喚他,收到消息的時候他的心都不由得跳了一下——將近一千年的時間里,元尊從來都是一副不把世間萬物放在眼里的樣子,如果說仙族傳說中的清凈心真的存在,那大蛇覺得這個老人家一定是在這個境界的。清凈心、出離心、無為心、無相心號稱四大至上仙心,但凡能夠修煉出其中一顆,那就足以威震四海八荒。當(dāng)年銀雪與幽冥一戰(zhàn)名揚天下,瑤光城內(nèi)就有不少老人說她是天生的無相心。事實上無相仙心也的確只能是先天附帶,因為無相指的是無狀之狀無相之相是為恍惚,也就是,不用刻意去學(xué),刻意了也學(xué)不到的意思,因為沒有任何的法門。其他的仙心大多需要打磨自己的性情才能達到,而無相仙心不需要,成自天然,歸于天然即可,就算銀雪曾經(jīng)墮魔,那也不妨礙無相仙心的存在,所以此刻的銀雪,其實擁有仙魔兩重心脈運行方式。
話說回來,能讓看起來具備清凈心境界的元尊震動的事情,大蛇自然會多加關(guān)注幾分,令他意外的是,元尊居然提到了銀雪。
元尊:“王宮之中,可有一個銀發(fā)女子,額間還帶了一絲紅色,所配短刀鑲嵌著藍寶石,名為天命?”
大蛇:“回尊上,那是仙族的銀雪公主?!?p> 元尊:“她是誰的后裔。”
大蛇:“仙族,顯元大帝的嫡系后裔,前任仙王白止的女兒。”
元尊:“你說,她是顯元的后人?”
元尊的語氣里充滿了不可置信,蚩蠡真是與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好不容易轉(zhuǎn)世回來,卻變成了他底下不知道多少代的親孫女,老祖宗和親孫女怎么能談男女之情?在元尊的理解里,當(dāng)年的蚩蠡必定恨他很深,否則怎么會這樣捉弄自己,想來轉(zhuǎn)世之后的她必然是再不想與自己有一點點聯(lián)系。竟然藏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而顯元自己卻還大費周章的弄了個投影放到魔族去,真是令人發(fā)笑啊。元尊:“她多大年齡了,可有婚嫁?”
說實話,銀雪雖然不是蚩蠡,但是她有沒有嫁人這件事,元尊是極其在意的,哪怕他已經(jīng)是一個褶子滿臉胡子長長的老頭子了,可一想到自己心愛的女人與別的男人親親我我,他就抓狂到要殺人。實際上,幽冥對銀雪那股偏執(zhí)到瘋狂的占有欲,完完全全就是從元尊身上來的。好在,銀雪也沒嫁給別人。
大蛇:“銀雪公主如今是魔族的尚夫人,她嫁給了您的影子,幽冥?!?p> 說完,大蛇就聽到元尊放心的呼出了一口氣。至此,大蛇對于元尊關(guān)注銀雪的這件事就更加上心了。一個沒有欲望的人是可怕的,所謂無欲則剛,因為沒有弱點。之前的元尊對于大蛇來說就是這么一個恐怖的存在,無關(guān)于修為。而今天,他看到了打敗元尊的可能,因為從元尊緊張銀雪的那一刻起,他就變回了一個有弱點的普通人。不過,元尊接下來的話,卻讓大蛇更加訝異。
元尊:“登上王座之前,最后幫我辦一件事。在你登位之后,我會消失在仙族,你我今后再無瓜葛?!?p> 大蛇:“但凡是在下能做到的,定全力以赴?!?p> 老實說,大蛇心里是迷惘的,他一直都以為,元尊在扶持他上位之后,會借他之手把持仙族朝政,而自己會成為一個傀儡。所以他一直在暗地里準備脫離元尊的控制,沒想到元尊竟然自己提出要走,這實在是令大蛇摸不著頭腦,而元尊的最后一道命令,也是奇怪極了。
元尊:“盯緊銀雪,想辦法逼她成魔?!?p> 什么?這算什么命令?大蛇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現(xiàn)在并不是他掉鏈子的時候,他也不詢問元尊為何提出這道指令,只是誠懇的應(yīng)下,就離開了守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