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研究著那本書,再也無心估計天上的星辰。當然,也不只是星辰,我錯過了許多風景,忘記了近乎一天中所經歷的其它事情,心中也再無往日所惦記的養(yǎng)母,只是一心撲在那本書中。
縱使這樣,我仍是無法其中的意思,那怕是一句出現(xiàn)頻繁的話,這令我數(shù)次認為自己對這本書也是“無心”,像是一個睜眼的瞎子,看著這本書,只是看著。當堆在一頁紙中的符號開始“陷進”紙的背景中,與那背景融為一體,我開始無所事事地記住每一個符號所出現(xiàn)的個數(shù),像一個勤奮的愚者。
盲目和自打讓我失去了很多歲月,也讓我的養(yǎng)父失去很多歲月,他的后半生全然是圍著我的,沒了我的搭理,他也只能活著,慢慢地等我,這個浪子的回頭。
時間跨過了十二個歲月,我并不記得,但養(yǎng)父都記住了,當他不得不用一個響亮的聲音喊出來這個數(shù)字時,我才猛的發(fā)現(xiàn),我與養(yǎng)父漸漸走遠了。不知是我走的更快了,還是養(yǎng)父走的慢了,但事實確實如此,養(yǎng)父快成了養(yǎng)母。
我放下了琢磨了十二年的書,但還是沒有把它扔在路上的勇氣,似乎將它扔掉就宣告了我這十二年的時光是徹底荒廢的,所以我把它帶在身上,壓在一堆雜物的最下面。
養(yǎng)父開始教導我,教我如何獨立的完成一天內的瑣碎的事,這些我先前無暇顧及的事,在下一場暴風雨來臨之前,養(yǎng)父把話說了一半。
我聽見養(yǎng)父的聲音越來越小,盡管可以聽出他正大聲的喊著,得聽仔細點,盡管我仍是好奇我與養(yǎng)父的距離,但終是不敢回頭,只是被他的話語所推著,望向前方,干著曾經所不曾干過的事。
我開始在旁邊的樹叢中摘拾果子,而周圍的房子卻是從不去的,那里有著充沛的食物,但住著人,一些可能是要在那房子里住到死的人,大概都是半只腳已踏進了棺材,行將就木,在房子里安詳晚年吧。偶爾還能看見他們從旁邊的窗戶中探出頭來,在不經意間,平時我也是不敢看的。
路上有趣的人與事也頗多。就比方我曾看過有一孩童,偷偷的在路的中間丟了一個破的布包,等我到那時,垃圾已經堆了不少,若不是我親眼所見,又實打實的確定前面根本沒有什么暴風雨,也成了他們的一員,大概要耽誤身后所有人的行進,跟“謀殺”也沒有區(qū)別,所以我像養(yǎng)父那樣,把這些垃圾踢的老高,全部從路上踢走。期間還不時能聽見周圍有人尖尖的叫喊聲,不知是沖那孩子的,還是沖我的,也不想再去管它。他是無知,還是故意而為,我不得而知,更不可能讓他改了這毛病,也就無法再管了。這路上的事總不會一帆風順,若我身后的人沒有明辨的能力,那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看見丟在地上的棄嬰,失聲的啼哭,我祈禱他們能被好心人所收養(yǎng),但并非那時的我,我沒有能力,只能祈禱。我看見走在孩子后面的父親和母親,看見的比那孩子要多。我看見有人從我們身旁跑過,直到消失在視野之外。
養(yǎng)父的話變多了,不在是我詢問下的寥寥數(shù)語。他開始聊起了他和養(yǎng)母的故事,是我其實是他們收養(yǎng)的,我并沒有太驚訝,從路上被丟棄的嬰兒中猜出來了。我心中的疑問遠不止這些,但我所問的他都一一回答,所以我問出了心里所想十八年的問題。
“母親……”我想回頭看看養(yǎng)母,但腦子浮現(xiàn)出了那老人的臉和父親的話,我又不敢去知道真相。
“您能說說母親的樣子嗎?好讓我心里有幅畫。”
“我已經忘了。”我聽到養(yǎng)父的聲音,有點顫巍。養(yǎng)父自那頭一次的暴風雨時,就已聽不見養(yǎng)母的聲了,但他很確定,養(yǎng)母在他的身后走著,這些年他的生活全然圍著我,養(yǎng)母的容貌,早已記不清了。
“你母親注定要和你我分開,就如同不久的你一樣。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但我無法回答你,我已經記不清了,這些問題需要你自己親自看,如果你想,我只能告訴你,可以回頭了?!?p> 我很害怕,害怕那個困擾我許久的,身后的“死神”,但我更害怕,害怕這個問題在心里埋一輩子,我回頭了。
我看見遠處有一團霧,而發(fā)出通透的紫光,這些霧沾滿了眼前的整個背景,像一道無邊際的墻,朝著我緩慢的移動,它周圍的路,刮著沉悶的悲風,有人險進霧里,再也出不來,有人在霧的面前奔跑,重重地摔在地上。它的恐懼來源于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我不敢多看它,以免像那位老人一樣。
我開始在身后一群云淡風輕的行走著的人群中找尋我的養(yǎng)母,望養(yǎng)父的后面看了看,有張蠟黃的帶著皺紋的皮兜著肥松的臉,矮胖的身子,扎著丸子頭,她瞧見我,沖我笑了笑。這大概就是我的母親,總不能是個明眸皓齒的美人,但比美人更勝那一抹溫柔的笑。
我想多看看,卻聽見了養(yǎng)父的喊聲,這才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這路上,心中想到老人,看到眼前的霧,又害怕了起來,但還能聽見養(yǎng)父的聲音,他說:
“我多么希望你能留下來,希望你跟我說說她現(xiàn)在的樣子,說說她的生死,但你有你自己要走的路,僅此一次,擺脫天生的命運,你要為你自己爭取時間。”
“回頭,然后直直的跑下去?!?p> 我扭過身體,腿腳開始不聽使喚,又出于內心的恐懼,向路的那頭跑去。我不停的喘著粗氣,掠過一個又一個行人,陽光撒在了我臉上,之后泛出了點點銀光,我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我的父親母親,我沒能給他們留下什么,卻帶走了他們的歲月。向著耀眼的太陽,就將這唯一的淚水留下,其它的,一刻也不停留,朝著孤獨的明天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