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陽每天勤勤懇懇,仔仔細細地干著安排他的活。王成他們經常出去喝酒玩耍,他說自己很累就呆在宿舍里。他的錢除了供勝麗每月開銷外,還得供家里,不能隨便開支。勝男結婚的時候用了兩石糧食,現在社會變了,都需要錢,所以他想,如果有多余的就存下來娶媳婦用。
這天項目經理考察工程進度,包工頭忙著仔細介紹,領導在旁邊聽邊指揮。秀娟看幾個人在太陽底下視察的滿頭大汗,就讓勝陽跑去把保安室的瓶裝礦泉水拿了一提送給他們。
勝陽把水悄悄的遞給包工頭身邊的主管然后離開,領導稍稍留意了一下勝陽,看著消瘦的身影離去,有種同情的念頭。勝陽干的是雜工,可以自由走動,他又回到秀娟身邊,好奇的問。
“姐,為什么讓我去送水?!?p> “讓你有機會被發(fā)現呀?!?p> “發(fā)現什么?”他一頭霧水,覺得干好本分工作比什么都重要,被發(fā)現,萬一不是好事,開除了他,更慘。
“先干活吧,晚上再跟你講?!?p> “那我就說是你讓我送的水?!?p> “不要這么傻,好不好?”秀娟真是服了他。
中午吃飯的時候,包工頭方老板把他叫到了辦公室,問他對工作有什么想法,他嚇得不敢多言。
“老板,我覺得挺好,比之前下煤礦好!”
“你還下過煤礦?”
“是,干了好幾年。”他如實回答。
“那今天送水是你的主意嗎?”
“不是,是秀娟姐讓我送的。”方老板明白了,這孩子實誠,難怪領導讓他多幫幫他。說話之所以這么沒底氣,或許是一只眼的緣故。
“如果讓你學大工,你愿意嗎?”方老板這樣問,這是勝陽想都不敢想的事。這樣以來工資就高很多,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事。
“愿意,謝謝老板給我這個機會?!眲訇枏澭兄x,方老板笑了笑,還懂點禮貌,并不傻。
晚上,勝陽跑到秀娟宿舍里去跟她說起這件事,他好開心。秀娟笑了笑,這么小的事都能開心成這樣,他難道從不考慮過自己的未來嗎。
“勝陽,你都22了,腦袋里裝了什么呀?!毙憔暧X得他太老實,這種人很容易被利用。
“我腦海里現在裝的是對你的感謝,謝謝姐?!彼娌幻靼仔憔甑囊馑?,總之就是開心。
“如果明天我離開了,你會是什么心情?”秀娟試探,勝陽腦袋里嗡的一下,頓時眼淚滾了出來,秀娟皺了一下眉頭。“我這是說假如,你干嘛這么認真?”
“姐,其實,我是希望你離開的,你聰明能干,在外面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會碰到有錢的人喜歡上你。”他剛才腦海里認真思考了一下她的話,離開也許是對的。
秀娟心里一陣感動,她確實喜歡有錢人,可有錢人不會喜歡她。她幾乎不識字,進飯店也只能在后廚洗碗,工資太低。建筑工地雖然風吹日曬,可工資高點。村里的姐妹在外地酒店做小姐倒是賺了很多錢,可她不想這樣。
“姐不識幾個字,要不,你以后教我認字吧,這樣我就有機會遇見有錢人啦?!毙憔赀@樣說,勝陽為自己終于能為她做點事而興奮,連連點頭答應。
從此,兩人每晚對著字典練習,拼寫,勝陽發(fā)現自己也進步不少,之前不理解的字詞慢慢領悟透徹。對于秀娟,他有無限的耐心教導,還配合成語詞典組詞造句。勝陽也突然對讀書再次感興趣,買了幾本詩歌和小說,有不認識的就查字典。
勝陽和勝麗相反,幾個字寫得十分清秀,看著舒服,外公教過他大氣的筆法,就是更正不過來。秀娟的字由開始的歪斜慢慢寫正了。勝陽仿佛自信了許多,李師傅見他乖巧,努力認真,對他也甚是喜歡。
一天,他們讀到,“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夢有多遠,人生就有多遠?!毙憔暝俅螁柕剿膲粝?,勝陽仍然笑了笑說,他的夢想就是讓家人過上溫飽的日子。
“以前,我們家人經常吃不飽,所以大伯限定只生一胎,多了養(yǎng)不活。如今,我長大了,除了養(yǎng)活家人,還要供妹妹讀大學,供侄子讀書。這應該是我最大夢想。像我這樣的人,如果再能娶到媳婦兒,生個孩子,就是超出我的夢想。”
記得小學的時候,一群孩子圍著他欺負他,打他,還編了一堆順口溜:一只眼,丑八怪,媽媽聾子爸爸呆,還有個堂哥是飯袋,鄭家全家似乞丐。
他被欺負過無數次,卻總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他們,委屈流淚,跪地求饒,始終不被放過。如果不是勝男在身邊保護,他的童年應該全是黑暗。如今想想,所有的自卑都來源于小時候,他有心理陰影,總感覺別人會歧視他,譴責他。
“這一切改變的根源就是錢,所以你要努力學會各種工種,然后自己做包工頭,這樣才能賺大錢,改變家人的生活。有了錢,還怕娶不到老婆嗎?!毙憔昕此麑W東西很快,記性又好,只是自卑,不敢去大膽的想。
“姐,什么樣的女孩會看上我。”這么久,這是勝陽問的最大膽的問題,秀娟笑了笑。
“好男人當然要配一個好女孩兒,會有一個好女孩等你的。只是,你必須改變自己,自信起來。書上都說了,生命因夢想而美麗,人生因拼搏而精彩?!毙憔曛蛔x了一年書,這是她終生最遺憾的事,她其實和勝陽一樣夢想很簡單,只是希望男人更加有擔當一些。
“是啊,書上還說,‘書籍使我變成了一個幸福的人,使我的生活變成輕快而舒適的詩,好像新生活的鐘聲在我的生活鳴響了’?!眲訇柌恢栏郀柣钦l,但說出的似乎全部是他的心聲,如果不讀書,永遠不知道這些。
嘴上這樣說,心里還是有些失落,他早就喜歡秀娟,被她這么一鼓勵,希望再次落空。不過能經常和她在一起,看見她對自己的關心就已知足了。生命中,她是唯一一個看得起自己的女孩,感恩在心,繼續(xù)討論讀書。
“你看這一段:‘四周空濛,大霧漫卷,翠峰林海,時隱時現,景致縹緲空溟,如夢如幻。彌山大霧行云流水似的凌空而去。藍天萬里,澄明如洗,山巒幽壑,綠樹清流,露出卓約風姿,使人心曠神怡,如醉如仙?!@似乎寫的就是我家鄉(xiāng)雨后清晨的風景,站在山頂,近看白霧從山底河溝里升起,看不見房屋,仿若仙境,和著小鳥的歌聲,心情超安靜。遠看山巒起伏,重重疊嶂,似波濤洶涌,似藍天的倒影。可我想得到,就是表達不出來,這作者寫得太美了?!?p> “雖然有些聽不懂,但感覺很美。大山對于很多人是阻礙,可對有些人是享受和財富。阻礙人的不是大山,是腳步和大腦?!毙憔曛烂總€農村孩子都是帶著夢想和責任出來的。
“姐說的真好,我第一次出門的時候自己和家人都很害怕,生怕丟了或者被騙了。可只要邁出第一步,路就會越走越寬。而真正改變的還是來浙江,我能實實在在的感受城市在不停變化,自己的思想也跟著成長。”他以前只覺得是本應該這樣做,現在分析起來,生活仿佛變得更光輝起來。
“拼命也不能總是省吃儉用,要讓自己身體強壯起來。很多時候,我們是被生活算計,不是我們在計算生活。比如,你要買包煙和一個打火機,在離你近的商店煙賣一元一包,打火機一毛一個,可你聽說遠一點的商店煙賣九毛一包。于是你氣喘吁吁地跑到遠一點的商店去買,結果打火機賣兩毛,總價是一樣的,你還花了很多功夫?!毙憔觌m說也節(jié)省,但不至于雞毛蒜皮的計較,畢竟錢是自己賺的,也該給自己花一些。
勝陽發(fā)現她說的每句話都很受啟發(fā),社會真的是一所很了不起的學校。讀懂它的人越來越愛生活,越來越珍惜生命。漂泊異鄉(xiāng),能過遇到這么好的人鼓勵他,幫助他,這大概也是生活給他最美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