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荒遠處。
凄冷陰森的墓地。
傍晚才下葬的棺木,和剛立好的墓碑。
墓碑上有兩個名字。
這漆黑的夜,瘦弱的上弦月也被烏云遮擋,怎么也難以透出一絲的微光。
守墓人窩棚前的那一盞破舊提燈,在風(fēng)中搖曳閃爍,明滅交替。
夜風(fēng)漸冽,守墓人緩步出屋,彎腰提起燈籠準備收回屋內(nèi)。
卻斜眼瞟見傍晚那座剛剛埋好的墳冢,墳頭上的泥土如有種子在內(nèi)里發(fā)芽一般,有著破土而出的架勢。
然后,一只嬌小的手,從墳包里伸了出來。
守墓人見怪不怪的睜著眼睛看著,提著燈籠顫顫巍巍地向著那個嶄新又奇怪的墳包走去。
守墓人親眼瞧著那個墳頭上已經(jīng)伸出了一雙布滿暗沉血漬和骯臟泥濘的雙手。
“果然是個活的。真是個努力的娃娃?!笔啬谷俗哉Z道,卻依舊站在墓碑前,沒有動彈。
靜靜看著那雙稚嫩卻有力的雙手撥開了墳包上的泥土,終于探出了腦袋。
“原來是個臟兮兮的女娃娃。”守墓人提著燈籠,微笑看著剛剛破土而出的小女孩。
反而是頂著泥土的女孩,看到守墓人的時候,嚇到愣了好久,完全忘了自己大半個身子還埋在土里。
直到她在守墓人的幫助下,從死人墓里完全脫身。身上還穿著嶄新的喪服。
喪服卻是大紅色。
“還是個合冥婚的女娃娃?!笔啬谷苏f。
“你……是……?”
“我是守墓人?!?p> “我……是……”
“娃娃,我不想知道死去的你到底叫什么,”守墓人說著,伸手指了指墓碑,那里清清楚楚刻著的名字,“該是為你慶賀重生和嶄新的人生,從此我給你起名叫展新吧,如何?”
“展……新……?”
“對,娃娃喜歡嗎?”
“可以,我就叫展新吧,那我……怎么稱呼您,您叫什么?”
“我一把年紀了,沒有親人朋友,也不知道你該怎么跟我論輩分。你就叫我?guī)煾赴?,我這輩子到現(xiàn)在正好還沒有徒弟呢……”守墓人說到此,卻不自覺地停頓了一下,發(fā)現(xiàn)女孩一直在盯著他,才繼續(xù)說,“女娃娃,你算是我唯一的徒弟?!闭f罷,守墓人有種晚來得徒的高興自豪感。
“好,多謝師父,請受徒兒一拜?!?p> “展新,新兒,我的好徒兒?!?p> “師父,新兒以后還勞煩您多多指教。”
“是啊,新兒你以后就是師父的唯一弟子,師父該傳授你些什么才能不枉費你這一聲師父呢?”
“師父是新兒的救命恩人,以后還要照顧新兒,隨便教導(dǎo)新兒就好,這聲師父是報答您此后的恩情,不枉費的。”展新乖巧又懂事地說著。
展新說完看向守墓人,守墓人仰著頭明顯在思索著。
半晌后,繼而低頭看著展新說道:“新兒你心性如此偏執(zhí)和頑強,其實是一塊好材料,師父也不該辜負了你和老天對我的美意。所以,師父決定了,也相信新兒一定可以學(xué)好師父的一身本領(lǐng)?!?p> “師父,守墓人也有本領(lǐng)呀?”展新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
“是啊,新兒不說師父都忘了,我現(xiàn)在是個不中用的守墓人了?!?p> “那師父原來是什么人?”
“是……江湖中人?!?p> “什么是江湖中人?”
“新兒,這個不重要。以后你自會知道的?!?p> “以后是多久?”
“等你長大以后,你會知道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武功、什么是大俠……你還可以親身去感受它們……”
“可是師父,我現(xiàn)在只想知道為什么我爹娘不要我了,寧愿要那十兩銀子也要當(dāng)我已經(jīng)死了,將我賣掉?!闭剐逻煅手f著,便哭得泣不成聲。
“孩子,不要再想了。那都是你不堪的上輩子了。新的生活在等待著你?!?p> “可是,師父,我忘不了……忘不了……要不是下葬時我看到外面有人,可能是不小心啟開了棺材上的釘子……我就真的死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死人了……嗚嗚嗚……”展新越說越怕,越怕越流淚,泣不成聲。
“那是師父覺得棺材里可能是個活人,幾顆釘子而已?!笔啬谷穗S口說道。
“師父,原來是您嗎?……”展新滿懷感激地看著眼前的守墓人。
“是師父,師父只是想棺材里若是活人,就給一個機會,但你能活下來都還是靠得你自己。”
“新兒銘記師父救命大恩,師父您以后就是新兒的再生父母,新兒會照顧您直到為您養(yǎng)老送終?!?p> “真是個孝順的孩子。你父母怎么舍得……”
“嗚嗚嗚……師父……嗚嗚……”展新被提及傷疤,又開始了嚎啕大哭。
“好了新兒,不哭了,有師父在,以后再不會有人欺負你、傷害你?!?p> “謝……謝……師父……”展新哭得過于傷心,一字一字抽泣哽咽說道。
“新兒,你是害怕嗎?還是恨?或者只是不甘心?”
“師父,我恨!”展新擦著淚眼,堅決說道。
“那我們就殺了那些害死你的人!”守墓人憤恨說道,卻在話音落的時候,明顯感受到了展新的震驚,連哭聲都停頓了一刻。
“我……我殺不了?!?p>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呢?”
“我……我……我不知道……”
“他們欺你、瞞你、害你性命,你都可以原諒嗎?”守墓人追問道,話語中也有些許激動。
“可是爹娘也給了我生命,養(yǎng)育我。我不能……”
“如果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你親生爹娘呢?”
“怎么會?”展新吸一口冷氣氣,驚嚇得不由地倒退一步。
“如果這樣,你會么?”
“應(yīng)該會吧……可是我還是殺不了他們,我沒有本事……”
“新兒可以學(xué)師父的本領(lǐng)?!?p> “可是師父,您只是個上了年歲的守墓人呀,也有厲害的本領(lǐng)嗎?”
“是啊,新兒不提,師父都不記得自己已經(jīng)這么老了,是個年邁不中用的老頭子了,歲月不饒人啊,也不知道江湖上的人們還有人記得我是誰么?”
“師父,您是誰?在您說的那個江湖上很有名氣嗎?”
“曾經(jīng)是吧,呵呵,都是當(dāng)年勇,而今不忍憶?!?p> “師父說的新兒聽不懂……”滿臉淚痕的展新還是伸出臟手手撓了撓沾滿泥土的頭發(fā)。
“師父以后慢慢給新兒說,現(xiàn)在還是打點水讓你洗洗干凈吧??偛荒茏屇氵@副模樣聽師父嘮嘮叨叨的講曾經(jīng)的光輝事跡吧,哈哈?!笔啬谷诵臍g地笑了笑,看著眼前的小女孩,突然覺得自己的灰暗日子里好似多了一抹明亮。
“好!不過師父年輕時一定好厲害,不然不會能救了新兒。”
“是的,很厲害,今天要不是新兒,師父怕是都要忘記了?!?p> “師父怕忘記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誰?!?p> “師父,您是誰?”
“我叫,日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