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海衛(wèi)北面的海上,一艘小船迎著微風飄蕩在海面上,船的兩邊架滿了釣魚竿,可是釣魚的人卻聚在一起,說個不停。
這是在威海的同盟會負責人的又一次聚會。這一次,米先生首先通報了同盟會在全國的形勢和威海起義的準備情況,然后討論何時在威海舉行武裝起義。因為對何時起義意見不統(tǒng)一,彼此之間爭得面紅耳赤。
米先生提出:威海是京津的門戶,起義后可以對蝸居北京、天津等地的滿清政府形成正面壓力,同時也可以策應同盟會在這一帶的活動。同時,威海衛(wèi)是英租界,一旦起義會在國內外造成很大的影響。所以,起義時間宜早不宜遲。
崔先生不贊同米先生的主張,崔先生認為:威海衛(wèi)是英租界,舉事之時如果英國人干預,處理不好就會造成國際糾紛。到時,形勢復雜多變,恐難以駕馭。
有人說道:難道英國租界不收回,我們就一直不舉事了嗎?
“非也?!贝尴壬鷶嗳徽f道:“在劉公島度假的最后一艘英國軍艦已于今日駛離劉公島;回來過圣誕節(jié)的軍艦最早也要到十二月上旬才能到達。從今日到十二月初,這中間有一個月的時間,正是在威海的英國人軍事力量最薄弱的時候。一旦我們舉事,還要考慮防止英國軍艦半路回援,如此一來,把兩頭的時間扣除,大概有十天左右是對我們比較有利的時間,也就是十一月中旬的前后?!?p> 眾人皆看向米先生。米先生低頭略微思考,然后抬頭看向眾人,“我同意崔先生的意見。我提議,我們起義的時間初步定在十一月中旬。同意的請舉手?!?p> 眾人熱烈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如同要燃燒一般。瞬間,一齊舉起了右手。
曲文魁在巡檢司書房見到了秦巡檢。
秦巡檢剛剛沏了一壺茶水,看見曲文魁來,起身給曲文魁倒了一杯,說道:“這是前幾日家父寄來的。老人家?guī)状蜗脒^來看我,可是年歲已高,腿行不便,便托人捎來茶葉一宗,以慰思兒之情?!?p> “大人,既然家翁過來不便,您何不回去看望他老人家?”
秦巡檢嘆了口氣,望向遠方的天空,“我秦浩然何嘗不想念他老人家呢?我離開家鄉(xiāng)在威海衛(wèi)巡檢司任官十余載,無數次夢回故鄉(xiāng)。可是,每次從夢中醒來,便覺夢中事遙不可及。我爺爺在抗英的戰(zhàn)場上壯烈殉國,全族哀痛,引為無尚榮光;而我整日周旋于英國人之間,盡力維持著大清巡檢司與英國行政署間的微妙平衡;為了避免摩擦加劇,有時不得不違心做些有損中國人利益的事情。凡此種種,讓人如何分得清我是忠還是奸、我是黑還是白呢?如果我的族人問起我,我該如何回答他們呢?我又有何顏面回去見我的爺爺呢?”
曲文魁雙手抱拳,誠懇言道:“大人赤子之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大人之心威海百姓皆知?!?p> “這也是我不能離開威海衛(wèi)的又一個原因?!鼻匮矙z眼睛暗淡了一下,瞬間又閃亮了起來,“甲午一戰(zhàn),大清雖然慘敗,可是犧牲在戰(zhàn)場上的官兵的英魂卻一直被威海百姓祭奠,從來不曾忘記。我不能如前輩那般壯烈,可是,為了守衛(wèi)國土我也是一日不敢懈怠,更不用說離開威海衛(wèi)了。我不求如先輩那般受萬世敬仰,只盼不被眾人唾罵。我的根已經扎在了這里,我的魂已經離不開這里了,我在任一日就要守衛(wèi)住威海衛(wèi)一天。”
曲文魁想了想,言道:“大人,何不接老父老母過來同???”
秦巡檢搖了搖頭,“威海如今已是激流中的漩渦,事事兇險,步步驚心,我怎忍心二老跟我受此磨難?更何況,如果有人以二老要挾于我,我便成了不忠不孝之人?!?p> “大人何以言此?”曲文魁驚得站了起來。
“想必曲兄弟也聽過‘城壓半山頭,做官不到頭’之言吧?據我所知,這是流竄到威海的同盟會亂黨故意散布的。我在威海衛(wèi)城里的百姓中略有人望,他們擔心,舉事之后我一旦遭遇不測,恐難向百姓交代,于是便散布此言,以便把我可能遭遇的不測推脫成天意。近來,同盟會亂黨愈加活躍,實力不斷坐大,在威海衛(wèi)舉事已是不可避免?!?p> 曲文魁沉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言道:“大人可知威海同盟會的藏身之地?”
“據我所知,他們藏身在租界內無疑。”
“大人既知他們藏身在租界,何不借助巡捕房的力量進行干預?”
“不可。”秦巡檢斷然說道:“兄弟鬩于墻而御外侮。大清與同盟會亂黨是中國人之間的爭斗,最后不論誰占了威海城,威海城都是中國的領土;可要是被英國人借機占據了威海城,我就要被萬世唾罵。無論如何,此事都不能讓英國人干預?!?p> 曲文魁說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事情:“大人有沒有想過,如果與同盟會的人刀兵相向,兵戎相見,大人勝算幾何?”
秦巡檢慷慨言道:“自古文死諫,武死戰(zhàn)。我受朝廷重托,守護威海一方土地,大難來臨,豈可瞻前顧后?唯有死戰(zhàn)而已?!?p> 秦巡檢的話是曲文魁意料之中的。曲文魁知道,秦巡檢從來寧折不彎,對朝廷忠心耿耿,可是面對即將到來的變故,曲文魁還想說服秦巡檢,“大人,我聽人言,同盟會以‘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創(chuàng)立民國、平均地權’為號召,以富民強國為己任,合民心,順民意,頗受百姓擁戴。大人何不順應潮流,早做應變打算?”
“曲兄弟,你的心意我領了。當此危難之時,我絕不會做逃兵。曲兄弟,念你我交往一場,我不與你一般見識。大戰(zhàn)在即,如果你再動搖軍心,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曲文魁見說服不了秦巡檢,便離開了巡檢司。
在回去的路上,曲文魁聽到兩個跳房子的孩子在比賽,一個說“天上有日頭,百姓有盼頭”,另一個說“城壓半山頭,做官不到頭”,趕緊去阻止;走了一路,阻止了一路。等到了家門口,又看到曲蛐兒一邊滾鐵環(huán)一邊說“城壓半山頭,做官不到頭。定要觸霉頭,埋尸在地頭?!鼻目锨耙话褤屵^了鐵環(huán),勸曲蛐兒不要說。曲蛐兒不聽,曲文魁一把拖過曲蛐兒,照著屁股便打了起來。
曲蛐兒哭著回家向娘述說,林子鳶聽了氣不打一處來,拖著曲蛐兒到了曲文魁跟前讓曲文魁說個清楚,曲文魁無言以對,只覺得憋悶得慌。曲文魁只想對天大喊:“老天爺,天下這是怎么了?”
曲文魁弄不明白:崔先生令他敬仰,秦巡檢令他尊敬,兩個人都是他生命里的貴人;可是,兩個人就必須得你死我活嗎?
同盟會的反清運動從南昌一路北上,終于蔓延到了芝罘。同盟會在芝罘舉事成功,震動了朝野。消息傳到威海,威海衛(wèi)城里的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不僅衙役全部上街盤查行人,還增加了守城門的兵勇,對來往行人嚴加盤查。
曲文魁知道了消息,覺得有必要再找秦巡檢談談了。
曲文魁趕往巡檢司路上的時候,秦巡檢正在書桌旁奮筆疾書,捕頭王大頭和捕快飛毛腿站在一旁。寫完了,秦巡檢把信紙裝進了信封,用蠟封住了封口,然后拿起一根雞毛在火上燎了一下,粘到了封口上。
秦巡檢把雞毛信親手交到了王捕頭和飛毛腿的手里,鄭重言道:“此信十萬火急,今天中午前務必送到,日落前一定要回來。記住,無論如何一定要拿到大人的回信。”
“大人放心,就是跑死馬小的也一定要在日落前趕回來。”王捕頭和飛毛腿急急地走了。
曲文魁走了進來。
曲文魁痛心地言道:“大人,大廈將頃,獨木難支,大人準備如何應對同盟會?”
秦巡檢望向遠方,臉上的憂愁漸漸濃郁,聲音慢慢低沉了起來,“不瞞曲兄弟,我已向陳縣令和趙大人發(fā)出了雞毛信,請兩位大人火速派兵增援?!?p> 一絲不祥的預感在曲文魁心頭掠過:秦巡檢遇事總是樂觀向上,這一次卻不同于以往,難道秦大人真有性命之憂嗎?
曲文魁言道:“不知大人有沒有想過,如果力不能敵,威海衛(wèi)城被同盟會占據,大人將何以自處?”
秦巡檢拍案而起,慷慨言道:“我是大清官員,食大清俸祿,受大清恩惠,當與威海衛(wèi)城共存亡。”
曲文魁滿腹心思地離開了巡檢司。想來想去,曲文魁覺得要幫助秦大人,唯有同崔先生攤牌一條路可走,便直接到天后宮去了。
陳縣令最近諸事不順,心中有些悶悶不樂。趙捕頭看在眼里,下鄉(xiāng)辦案時順便帶了些苦茶回來給陳縣令去火。此刻,陳縣令在書房里用火盆燒了木炭,正在煮苦茶,趙捕頭拿著雞毛信進來了。陳縣令拆開信掃了幾眼,便順手扔進了火盆里。信在趙捕頭的詫異目光中燒成了灰燼。
趙捕頭小心翼翼地說道:“大人,王大頭正等著您回信?!?p> 陳縣令看了趙捕頭一眼,“你知不知道信中說的什么?”
“大人,小的不知?!?p> “秦巡檢說,同盟會的人要在威海舉事。實在荒唐?!?p> 趙捕頭猶猶豫豫地問:“大人何以言此?”
陳縣令指著火盆,“你能不能用手穿過火盆把火炭拿出來?”
趙捕頭看了看火盆,回道:“大人,小的做不到?!?p> “正是如此。威海衛(wèi)城四面被英國租界如同鐵桶一般地包圍著,同盟會亂黨如何能穿過租界占領威海衛(wèi)?”
“大人,小的懂了。王大頭要老爺的親筆回信,如何回復他?”
“你就說讓秦巡檢協(xié)調英國人加強治安就行了。”
“是,大人?!壁w捕頭轉身要走。
“還有,你把所有的兵力都派到鹿道口一帶布防,嚴禁任何人進入?!标惪h令聲色俱厲,“如果有一個亂黨分子進入文登地界,我拿你是問!”
“是,大人?!壁w捕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