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有錢了,生活好過了
秋天,收過的瓜地被松了土,在秋陽下爆曬著,接著穈子泛紅,高梁低頭,苞谷泛金,到處都在收獲,樹上的核桃、山棗、榛子也感謝幸苦了一年的人,奉獻(xiàn)著果實,犒勞著人們,隔了不久,果樹葉片凋零,余下的在晨霜中顏色粉紅,遠(yuǎn)看上去,像是一群穿著紅綢衣服堆在一起嘻笑的婦女。核桃樹的葉子顏色發(fā)黃,留在樹上的那些則呈墨黑色。它們被霜打的身體充滿了濃重的無奈和壓抑的憤怒。大片的洋槐樹早就干枯了,滿地的碎葉子被羊只一次次揀食和踐踏。桂月和別的孩子一樣在瓜地里追逐和被追逐,軍軍己走的很穩(wěn),兵兵在地里爬著,看著這一切,手里又有了錢,一家人的日子美極了。冬麥破土而出,青青的身子在表面發(fā)白的泥土上,在徐徐展開的秋風(fēng)中搖晃著身子。
趕在春節(jié)前,拴柱與春花補(bǔ)照了婚紗照。
“春花抓緊吃呀,飯菜上好了。”拴柱催著在說。
春花知道拴柱有了錢,燒包的很,鼓動著她上城照相、買衣服和首飾,故意磨蹭著,逗他,“咱一個農(nóng)村人,長的又不咋地,白花那冤枉錢干嗎?”
“咱倆都在廣州打過工,你看看人家咋活的,臉上抹的,有紅的、黑的、白的,好多種,把個臉抹得比尻子白,眼睫毛比頭發(fā)長,嘴紅的像吃人的鬼才好看哩,你看人家那女的,穿的戴的每天不重樣,光胸上箍的驢眼罩子就好幾付,透明褲衩子十幾條,哪像我們這兒的女人,胸像茄子樣吊著,一個褲衩子穿好幾年,破了還打補(bǔ)丁”。
春花故意嗔怪道:“人比人活不成,你咋知道城里女人的胸罩子,褲衩子,你是不是偷看過,是不是嫌棄我是農(nóng)村土包子”。
拴柱作賊心虛,感嘆女人的敏感,贊嘆春花心思縝密,以后說話可不能顧前不顧后,漏了馬腳,嬉皮笑臉地說:“走,有你的好事,咱也當(dāng)回城里人?!?p> 縣城的商店在市場經(jīng)濟(jì)大潮催動下,一天天多了起來,商鋪一個挨著一個,走街串巷的人更多,臉上都洋溢著吃飽穿好,富裕起來的喜色,同樣是冬天,鎮(zhèn)街上被晌午的日光涂抹得溫暖,甚至有點發(fā)熱,比鄉(xiāng)村暖和多了。拴柱故意逗春花:“有人說外國的月亮比中國圓,過去我認(rèn)為是崇洋媚外,現(xiàn)在我信了?!薄盀槭裁矗俊薄澳阌X得不,縣城的太陽比鄉(xiāng)村光多,城里比鄉(xiāng)村暖和多了”。春花也有這個感覺,看他在前面走得很有勁,兩條膀子甩得有點得意洋洋,小跑著跟在拴柱屁股后面,說:“干嘛走這么快?哪像個逛街的,倒像個強(qiáng)盜趕場子?!?p> 她不知道,拴柱在學(xué)校愛好體育,又在廣州當(dāng)保安,軍事化訓(xùn)練,有點當(dāng)兵的雷厲風(fēng)行的作風(fēng),再加上想到照相館拍浪漫相,心里也急著要吃熱豆腐,腿快心急,能不快嗎?兩個多月不見,新增加了好幾家照相館,兩人比較和猶豫著,不知那一家便宜還好。拴柱突然一拍腦門子,對了,先買衣服和手飾,穿金戴銀穿上才好看呢。他不回頭的和春花說:“你只管跟我來。”他跨進(jìn)了一個小首飾店。首飾柜里迎門供奉著彌勒佛像,笑哈哈地看著他倆,燈光明亮刺眼,服務(wù)小姐熱情地招呼著:“先生給愛人買那樣,我們這里貨全,樣式多,價格最便宜”。玻璃柜合擺放著花樣繁多的戒指、耳環(huán),手鐲,還有一根根項鏈盤臥在盒子里,金光閃閃的,眼花繚亂。拴柱說:“你挑選一件吧,出門時,爺爺和娘囑咐我一定給你買一件的?!贝夯ɡ@著柜臺看了一圈,心里卻有自己的主意,自己買不買倒是其次,關(guān)鍵是婆婆辛苦了一輩子,幫她帶娃,對她那么好,應(yīng)該給婆婆孝敬一件。
拴柱指著耳環(huán)說:“這個好,戴上顯眼”。
春花說:“看你燒包的,給誰顯擺去,也不怕被賊看了惦記著。戴耳環(huán)有啥好,把好好的耳朵戳兩個眼兒,真是自我作踐!”又看項鏈,心里尋思,頸脖上被鏈拴著,像拴狗鏈子,又像吊死鬼頸的繩兒,被人說閑話。最后倆人商定買戒指,春花見本村老婆婆有戴戒指的,鄉(xiāng)下女人祖輩都有戴戒指的傳統(tǒng)哩,不算怪耍。春花便仔細(xì)瞧那一顆顆戒指,服務(wù)小姐托個盒子,一枚枚地拿出來讓她試戴,都很漂亮,大小不一,價格從幾百元到上千元,一顆小小的戒指,哪怕是最便宜的一顆,就是一個農(nóng)民一年的收入,春花給自己選了個輕的,四百余元,又拿一個重些的,七百多元。拴柱不解:“咋選兩個一樣的,多余,另選個項鏈多好”。春花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p> 又走了幾家服裝店。現(xiàn)在時髦風(fēng)刮的很快,去年廣州沿海城市有的,今年就到了內(nèi)地的小縣城,國營的百貨商場,樓高地方大,可花花少,款式落后,個體戶的商鋪很多,小小店面,可是專營,這個女裝,那個男裝,童裝等等,花樣多,款式新,還可以搞價。進(jìn)了一女裝店,拴柱說:“你好好選上二套衣服?!贝夯ㄟ@瞧瞧,那摸摸,問了價格,感覺比她打工那城市貴得多,里邊有好多女人,尤其是年輕女孩試衣服,穿了脫,脫了穿,拴柱都不好意思抬頭。尤其是一條條胸罩和粉色、黑色褲衩在那里,看的臉紅耳熱,看了半天,春花悄悄話對拴柱講:“這里衣服太貴,我有工友在廣州,讓她們在那里買好寄過來,便宜一半”。臉紅的買了條乳罩,匆匆走了,好像買了避孕套似的。
春花把貴的戒指給了婆婆翠竹,翠竹歡喜的不得了,問多少錢,春花說不貴,拴柱這才知道春花的用意和孝心,趕緊表功似的說:“快八百了”。“多少?”翠竹以為聽錯了,眼睛和嘴都張的大大的,吃驚的合不攏,拴柱大聲慢慢說:“八…百”,翠竹手抖著,差點將戒指掉落下去,嘴里嗔怪道:“這孩子,一個戒指近千元,我要兩年才能掙回來,能管吃管喝管過日子么,只不過是指頭上的一個玩藝,真是的?!贝夯ㄕf:“媽,你辛苦了一輩子了,應(yīng)當(dāng)花點、吃點,戴個好東西,享享清福了,錢就是用來花的,只要拴柱和我一起努力,日子會越來越紅火”。幾句肺腑之言,暖人心的話,說的翠竹熱淚盈眶,哽咽著說:“我的好孩子,娘燒了高香了,遇上你這么好的孩子,娘跟著你們享福了,娘高興…”
翠竹戴上了金戒指,拴柱和春花照了婚紗照,在村子里像唱戲一樣被人津津樂道?!白撸覀冏?,拴柱和春花像城里人一樣浪漫,瞧瞧去?!贝遄永锲牌畔眿D大姑娘都來瞧熱鬧,看樣子,咂著舌頭,羨慕著,鼓動著自家老公也學(xué)學(xué),看人家怎樣活人,不枉來人世走一遭。
拴柱的心里常有一種幸福徜徉,讓他老有一種莫名的激動,苦日子結(jié)束了,苦難到頭了,天地?zé)o情人有情,有情姻緣終無悔。和春花結(jié)婚一年多了,感覺這個西北女人的偉大,他覺得處朋友,談對象,最初看上一個人,始于容貌、飄亮、身材、氣質(zhì),但要結(jié)婚,過日子,敬于才華,合于性格,久于善良,終于人品。她那痩小的身子,總能產(chǎn)生無窮的力量,早起收拾屋子,打掃庭院,做早餐,喂豬喂雞給羊填草,收拾得里外干凈,井井有條,像上足了勁的鐘表齒輪,不停地運(yùn)轉(zhuǎn),不知疲憊和勞累;隨順命運(yùn)的耐力是那樣強(qiáng)大,不管男人是什么樣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無怨無悔,哪怕跟個討飯的,拿支棍子也能走一生,不管多么悲愴凄婉的命運(yùn),住著土房低屋,吃著粗茶淡飯,穿著補(bǔ)丁衣服,也能活出個人樣,活出人的尊嚴(yán),把老人讓在前頭,娃娃捧在手上,與丈夫同甘共苦,那怕委屈了自己,吃不飽,穿不暖,都在所不惜;她們像河流江水總會無怨無悔地沖過艱難險阻,哪怕像溪流或者水洼也會慢慢地滲過去的,從來不放棄對生活的希望,從來不抱怨封建禮教對他們的歧視,不憤恨大男子主義,不覺得老人拖累了自己,為了夫家的香火和子嗣,生了一個又一個,生男生女由男人下的種決定,而她們生了女孩,有人遭老人的的眼,大夫的虐待,也逆來順守,她們就知道,無論怎樣,日子總得要過,路總要走,苦總要受,做了男人的女人,公婆男人兒女必須是她們活著的理由,丈夫受一點苦,都覺得自己心里疼,兒女受一點委屈,自己就心酸,至于自己,總是無所謂,連名字都可以沒有,連祠堂也不能進(jìn),吃飯連桌子也不能上,好像連自己都沒有想過、思索過,女人和男人為什么不能平等,還有沒有一條女人為自己活著、活好、活出尊嚴(yán)、活出自由平等、活出價值的理由,她們只知道與生俱來就是如此,祖祖代代,父輩傳承下來的就該如此,她們從小就耳濡目染著來自長輩們的思維定勢和生活方式,甘愿套上枷鎖,做牛做馬,受苦役,受虐待,侍候一家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