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他話音未落,便聽到旁邊有人大喝。他也不回頭,斜眼望去,原來是洛莊。
洛莊是村民廣場西南洛青牛的兒子,今年才十八歲,長得身強力壯,一身橫肉;修為也算不錯,后天境六層,善使一柄綴著紅纓的大刀,自己封了個綽號,叫做“大力刀神”。
此時,他便舉著那柄紅纓刀,大聲叫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放火燒田!你知不知道那是一百多頃良田,村里上百戶人家的全部產業(yè),都在那里,現(xiàn)在滿是成熟的冬靈麥?”
張元理也沒理他,徑直找來些干柴,便生起一堆火來。在驚世鐘之外,洛云鎮(zhèn)北部各村還設計有烽煙報警,如遇小規(guī)模獸群襲擊,便是白天生煙、夜晚生火。因此這城樓上時常堆有柴禾,火種也有。張元生起火來,又扯下一塊棉布裹在一只箭頭上,便要制成火箭。
旁邊人見了,也有兩個青年遲遲疑疑地,跟著制了火箭,瞄向城外那片靈麥田。
洛莊見了大急,他家田地全在西門外,若真是燒了,恐怕今年吃飯都成問題。他一把抓住一個青年,大叫道:“洛彪,這家伙是什么人,全村第一廢材!他有什么資格命令我們?你是傻了還是癲了,居然要聽他的話?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們的恥辱,恥辱!”
“白癡!”張元冷冷一笑,張弓欲射:“命都要沒了,還想著這些!”
“你!”洛莊一時語噎,沒想到用什么話反駁他,卻聽有人喝道:“聽他的,用火箭!”
眾人一齊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威猛的白發(fā)老人健步流星走上城樓,手里提著一束蒿桿。
張元的話,也許沒人會聽,但村長洛千城的話,在村里卻如圣旨一般。立時有人麻利地堆起柴禾,城墻之上,每隔十來丈遠便生起了一堆火,村民們便都忙著準備火箭。
“村長,那可是百頃良田,上百戶人家的口糧??!”洛莊不敢在村長面前造次,卻更不愿自家良田被毀:在村西,他們暗中收購了二三十戶人家的田地,因此這百頃良田里,倒有十多頃是他們家的,這可是他們賴以發(fā)家致富,今后或競爭村長,或搬到鎮(zhèn)嶺關的底本!
“十二聲驚世鐘代表什么,你不知道么?”洛千城的話語低沉有力,不容置疑:“城上都有,萬箭齊發(fā),把那片靈麥田燒成平地!若有因此鬧饑荒的,村里肉脯優(yōu)先供應!射!”
立時有人把命令傳了下去。洛莊一急,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爹爹不在,他必須要保住自家產業(yè)。村長說是鬧饑荒的村里會賑濟,但賑濟的是田地的原主人,和他們這個買主有什么關系?地里的靈麥,十成中有七成是他們家的,這巨大的損失,可沒人會補償他們。
因為私下買賣土地,本就是嚴重違反帝國法制的,更不為絕大多數(shù)村民所容許!
張元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松開弓弦,只聽“锃”地一聲,火箭正中數(shù)丈外一條灰狗。那灰狗一聲嚎叫,倒飛回去,落入靈麥田中。此時正值冬盡,天干物燥,田地里滿是枯葉,被那箭上燃燒著的棉布引燃了幾條麥葉,便燃起了一小團火焰,雖不大,卻靈動不已。
“你敢燒田,我殺了你!”洛莊不敢說是自家田地,卻也按捺不住心頭怒火,舉起大刀,厲聲叫著,卻被洛千城一腳踢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張元更是看也未看他一眼。
白癡,生死關頭還如此作妖,沒被當場殺了祭旗,已經(jīng)算你小子命大了。
“阿元,此地由你指揮!”洛千城高聲宣布,隨手也是一只火箭射了出去。
他是全村總指揮,需要居中總調度,并作總預備隊,對付可能出現(xiàn)的四星以上妖獸,不可能守在這兒。安排了一句,也不作解釋,便轉身下了城樓,只留下一群驚愕的人群。
此時的城樓上,既有后天境九層的洛大壯、洛青陽等,也有后天境大圓滿的洛老七、洛勇等人,無論哪一個出來,都比張元資歷深、實力強——張元早就晉升后天境九層,但他從來沒有在旁人面前展露過實力,又修煉了斂氣法門,因此旁人多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修為——而且這些人久在村里,威信卓著。但西門這個要緊的所在,洛千城卻沒有交給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防守,卻把這千斤重擔交給了張元:這究竟是有多偏心,才能做出這個決定?
但張元卻似理所當然,又拉開長弓,引燃火箭,將一只黑白兔射回麥田,高叫道:“射!”
“锃!”弓弦響處,洛大壯也射出了火箭。他與張元本就交好,又是洛千城的鐵桿心腹,對接受張元的指揮毫無芥蒂。而且大敵當前,不管村長的決定多么無理,總不是內訌的時候!
他一開頭,便有人響應:村長的徒弟、漁隊隊長兼護村第三隊隊長洛勇也射了一箭。
陸陸續(xù)續(xù)又有人射出火箭,射翻了一些小動物,引燃了一處處靈麥田。洛莊還在高聲哭喊,卻也沒人理會他了。于是兩三分鐘后,麥田里便騰起了一大片沖天火焰,煙霧直沖云宵!
“吼——嗷嗚——唳——”
猛然間,麥田里傳來一聲聲凄厲的嚎叫,無數(shù)的獸吼交織在一起,讓人根本分不清是什么野獸在瘋狂,更不知道麥田里究竟隱藏了多少妖獸——若是讓這些妖獸沖出麥田……
村民們看向張元的目光,隱隱有了一些變化:這個少年,如此淡然做出的這個決定,究竟背負了多少壓力,又經(jīng)過怎樣的分析判斷,竟是如此果斷,生生把村子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張元卻丟下弓箭,反手拔出長劍,厲喝道:“停止放箭,節(jié)約箭矢。城下妖獸后路已斷,搭繩梯,有種的,隨我下去殺他一陣!”便將一條長索系在城樓石碟上,垂落到城下。
城下是一片妖獸的海洋,雖都是些一星、二星的妖獸,但數(shù)量極多,其中也不乏灰狗、土狼這樣的食肉妖獸,就算一般的后天境大圓滿,也不敢輕易跳下城墻,這簡直是以身飼虎!
但張元已“嗤溜嗤溜”地,幾下子便落到城墻根下,飛起一腳踢飛了一只黑白兔。
城上眾人卻沒有跟著下去的,但也沒人再放箭,整個城墻上只有火焰燃燒的“呼呼”聲。
便在此時,又聽一聲大喝:“阿元哥,我來了!”
眾人回頭一看,有幾個少女便忍不住撇了撇嘴:卻見一個翠青裙子的少女,身上還披著件土布坎肩,似乎剛剛還在做家務,連衣服也沒來得及換,正是林萌。
她急匆匆地從城下跑上來,一眼沒有望見張元,又聽見城下傳來“呼”地一聲響,卻像是張元“龍戰(zhàn)于野”的呼嘯之聲,忙撲到城碟上一看,只見張元正一掌劈飛一只土狗。她一聲輕笑:“阿元哥等等我!”一手抓起繩索,身形一蕩,便飛落下去。人還在半空中,早已左手一揚,一只野雞正飛起來想要啄向張元,身在半空就被閃電罩住,半天動彈不得。
林萌就在半空飛起一腳,把那野雞踢飛丈外,正落在一只黑白兔面前,倒把兔子嚇跑了。
“唉,慚愧?。 背巧系娜巳耗乜粗@一切,卻有一個聲音低低地笑了:“三十多歲的人了,還不如兩個小孩子有勇氣!師傅要看見了,怕是立馬把我逐出師門!慚愧!”
眾人看去,卻是洛勇。只見他揮起手中兩柄峨眉分水刺,高呼一聲:“不怕死的,下!”便將一條繩索系到另一座城碟上,一手抓住,須臾已落下城去,順手將一頭灰狗刺翻在地。
那灰狗正要撲向剛站穩(wěn)腳跟的林萌,卻不防從天而降一柄尖刺。嗚嗚兩聲,倒了下去。
林萌回過頭,甜甜地笑了聲:“阿勇叔,謝謝你!”回手一道青光,又麻痹了一只狐貍。
“殺!”城上傳來一聲大吼,卻是洛大壯提著兩柄打鐵的銅錘,一手牽著繩索飛躍而下。在他身后,橫著大刀的洛老七、背著長槍的洛彪,還有無數(shù)的村民,全都順著繩索滑了下來!
而此時的張元,早已深入妖獸一丈來遠。他身邊盡是黑白兔、松鼠這樣的小妖獸,一只只看上去萌翻萌翻的,卻都惡狠狠地朝他撲上來,用腳蹬、用牙咬、用尾巴掃,竟一點也不畏懼,更是一點也沒有平素里的溫和可愛——究竟是什么原因,讓它們如此大異平常?
遠處,麥田里已燃起熊熊烈火,通紅的焰苗沖起來七八丈高,煙霧漫天,山風呼嘯?;鸷V?,還能聽到無數(shù)妖獸在慘烈嘶吼,一陣陣肉香撲鼻而來,卻又瞬間化作一股股焦臭。
再遠處,在已鄰近洛水的一株大槐樹下,正有幾個黑衣人盤膝而坐。
看著百丈外那熊熊燃燒的烈火,一個腦袋特別長的黑衣人啐了一口,卻沒有說話。
另一個黑衣人似乎在笑,手里卻在玩弄著一塊潔白的盤子,那盤子上隱隱有什么花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