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數(shù)萬名宋軍穿著緋紅的甲衣,神采奕奕地邁步前行。
盡管初次與夏人交戰(zhàn)出現(xiàn)了各種失誤與不足,但總歸是在官家和沈相公的領導下贏得了一場勝利。
此刻宋軍士卒們心中的戰(zhàn)意無比高漲,很多士卒后悔之前自己怎么就不敢上前多斬殺幾個黨項蠻子?
更有甚者,眼中帶著羨艷看著他們前方身覆精鎧,臉戴鐵甲面具,威風凜凜的天武軍,心中幻想著朝一日也能穿上這等堅甲將蠻子狠狠地踩在腳底。
一名單騎從遠處奔來,在馬背上拱手一禮:“官家,沈相公!”
“南、西、北三面的夏軍已經開始退過洮水向西而去!”
“喔?”趙煦和沈括俱是一驚。
今日雖然被他們小勝了一場,可夏軍元氣未損實力尚存,更不可能是因此而產生了畏懼的心理,為何會做出如此異常的舉動?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趙煦第一時間便看向沈括,畢竟此時的軍中就數(shù)他對黨項人了解最多。
“沈公如何看此事?”
“臣也不知為何……”沈括苦笑著搖頭,他又不是神,哪里能在沒有任何旁物佐證的情況下分析出敵人的心思?
“不過夏軍撤退對我軍而言并非是一件壞事,陛下可先入城靜觀其變?!?p> 趙煦點了點頭,總感覺夏軍不會如此輕而易舉的退兵,沉吟一番之后道:“李靜,你皇城探事司的人繼續(xù)跟蹤監(jiān)視夏軍動向,一有情況立即與朕匯報!”
“得令!”
狄道城外,熙州知州范育帶著百余名麾下立在黃昏下,臉上掛著期盼向遠方眺望。
夜幕就要降臨,寒風呼嘯著帶來刺骨的冰冷,范育的心卻是起伏不定。
他原是一名監(jiān)察御史,因在朝堂之上堅決反對割讓城寨與西夏而得罪了舊黨,被劉安世尋了個由頭彈劾稱“閨門不肅”,指控他對家中的女眷管教不嚴,行為很不檢點。
于是他便被貶至這熙州邊塞之地來做知州。
原本他倒也樂得個痛快,想學習先賢在這西北樹立功勛。
但與蠻夷的幾場戰(zhàn)事下來,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不是人人都能像王韶那樣文武雙全的,至少他覺得自己并不是一塊做邊帥的料。
但在其位謀其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既然他當上了熙州知州,縱使沒能力為國家開疆拓土也當護這一方百姓的平安。
原本他認為自己至少在護境安民這方面還算是合格的,也不枉明年卸任之時給自己和朝廷交一份圓滿的答卷。
可誰知西夏賊子突然大舉侵犯宋境,一路攻城拔寨直至狄道城下。
或許是年紀大了血壓比較高,亦或是他有心想要老夫聊發(fā)少年狂一把,總之他頭腦一熱便率軍出城迎戰(zhàn)了。
結果撞上黨項鐵騎慘敗一場,三萬兵馬折了近半……
如今想起此事,范育仍是不住地自責,一聲嘆息在寒風中化作一縷白氣。
“陛下來了!”
“知州,是陛下!”
順著身旁兵馬都監(jiān)鄧夏的遙遙一指,范育發(fā)現(xiàn)一支軍隊正緩緩地向此處而來,而在那軍隊的正前方,一桿明黃的大纛分外招搖。
范育當即率領熙州大小官員數(shù)十人上前稽首叩拜。
“罪臣知熙州范育叩見吾皇陛下!”
“眾卿平身吧!”趙煦下馬,親自將范育扶起,從這位老臣飽經風霜的臉頰和熱淚盈眶的眼瞼中看到了深深的自責。
剛剛與西夏人戰(zhàn)過一場的趙煦倒是對范育先前敗軍之事有些體諒,夏人的兇狠的確不是一般人能戰(zhàn)勝的。
但軍事不是兒戲,他先前在城下的一敗險些打亂趙先前訂制的作戰(zhàn)計劃,一個敗軍之罪洗不掉的。
趙煦沉著臉道:“范知州,你未經朕的允許私自出兵應戰(zhàn)導致大敗險些誤朕,今朕欲明正典刑,你可認罪!”
“臣知罪!”范育再度拱手低頭跪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因為一時沖動犯下了多大的錯誤,雖九死亦是不冤。
“劉安,取朕劍來!”
“官家!”沈括忍不住站了出來,這外敵兵臨城下,危機尚未解除之際斬殺大臣未免有些傷將士們的心。
“陣前斬將于戰(zhàn)事不利??!”
熙州兵馬都監(jiān)鄧夏也是嚇了一跳,連忙跪地求情,“陛下,此戰(zhàn)非范知州之罪,實乃末將無能,請陛下責罰!”
面前大小數(shù)十名通判、參軍、推官等人也俱是下跪向趙煦求情,懇求官家念在范育這兩年辛勞勤苦的份上饒其一命。
趙煦從劉安的手上接過寶劍,環(huán)顧眾人,緩緩從劍鞘之中拔出劍身。
“朕也知范育在任上安撫百姓,勸課農桑,將熙州治理的井井有條,是能臣也是忠臣;然其敗兵折將、貽誤戰(zhàn)局之罪亦是實情,若朕今日饒恕其罪,如何對得起熙州死傷的將士?”
數(shù)十名官員面露傷神,范知州確實是因為一時的沖動而率軍出城的,官家若執(zhí)意要定他的罪,即便是他們也沒有足夠的理由為其辯解。
但官家如今連城都未進便要殺將立威,如此做法難免讓他們心中齒冷。
不顧眾人的勸說,趙煦將劍刃懸于范育的脖頸,冷聲道:“范育,你可怪朕?”
范育抬起頭,苦澀地迎上趙煦的目光,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陛下圣明!”
“很好!既如此朕便給你一個體面!”
趙煦點頭,喚劉安上前將范育的官帽摘下,接著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劍揮向他的頭顱。
“陛下!”沈括難以置信,熙州大小官員也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一陣寒風吹過,戰(zhàn)馬打著響鼻。
過了許久,官員們并沒有聽到想象之中人頭落地的聲音,反倒是聽聞寶劍回鞘的一聲鏗鏘,于是睜眼一瞧,喜出望外。
嘿!
范知州的人頭還好端端的在他的肩膀上扛著呢!
“官家……”范育感受到一絲碎發(fā)飄落在鼻捎的瘙癢,睜眼一看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腦袋搬家,不解地看向趙煦。
他可不認為載如此近的距離下,官家會一劍砍歪。
趙煦將手中的寶劍丟給劉安,再次上前將范育扶起,并為他重新戴上官帽。
“念卿氣節(jié)忠貞,朕今且斬卿膚發(fā)以期汝能戴罪立功……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望卿好生珍惜!”
說罷,便將其斬落的發(fā)髻鄭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范育渾濁的眸子中流出滾燙的熱淚,望著趙煦指天發(fā)誓道:“臣必知恥而后勇,謹以垂垂老朽之身報答官家天恩!”
眾臣見狀,俱是喜出望外高呼萬歲,一齊擁著將趙煦迎入了狄道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