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三年,當(dāng)真是了不得了?!?p> 劉老夫人一臉不以為然的開口,語氣中還夾雜著淡淡的厭惡。
這是她從進(jìn)門到現(xiàn)在說的第一句話,卻讓本就凝滯的氣氛霎時跌至冰點。
“娘?!?p> 見她還要說什么,劉子蕓又忙不迭跑到她身邊,拉拉她的衣袖,沖她搖搖頭。
可劉老夫人是什么人物,早些年便出身市井,老了老了,潑辣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對同床共枕幾十年的夫君都說打就打,說罵就罵。
想做什么,又豈是兒女能攔的住的?
劉老夫人看了眼不停使眼色的劉子蕓,面無表情將衣袖抽出,搭著老嬤嬤的胳膊起身,冷哼一聲開口。
“對我這個老婆子不敬便罷了,如今竟連你祖父都不放在眼里?!?p> “原以為你此番回來會有所長進(jìn),沒想到,連最起碼的規(guī)矩都忘了?!?p> “還未經(jīng)允許帶身份不明之人入府,由著她放肆?!?p> “真出了問題,是你能負(fù)責(zé)?還是把整個相府搭上,給你收拾爛攤子?”
語氣尖酸刻薄,話里話外都是責(zé)怪和埋怨,聽著格外刺耳。
倘若她就此打住,興許事態(tài)還能控制,但終究事與愿違。
里間遲遲無人回應(yīng),劉老夫人壓抑的怒火更上一層樓。
自從她成了丞相夫人,誰見了她不是恭恭敬敬,兒女孝順,兩個兒媳也被她整治的服服帖帖。
一個小丫頭片子,竟然妄想爬到她頭頂上不成!
劉老夫人擰著滿是皺紋的臉,什么話難聽說什么。
像“小丫頭片子”、“賠錢貨”、“掃把星”,層出不窮。
簡直臟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吵的人心煩意亂。
“夠了!”
楊氏再也聽不下去,邊哭邊吼,氣的渾身發(fā)抖。
“寧姐兒是我的女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們可以不拿她當(dāng)回事,可以想把她許給誰就許給誰,想送到哪就送到哪,我不行!”
“今兒個我就把話撂在這,誰要再敢動我的寧姐兒,說她半句不是,我做鬼也不會放過她,我等著和你們新仇舊賬一起算!”
“我不像某些人,在外面大氣不敢出,在家里還護(hù)不住自己的妻兒,由著她們受欺負(fù)!”
劉文才已經(jīng)心虛的耷拉腦袋,不敢看楊氏控訴的目光。
劉老夫人更是被突然爆發(fā)的楊氏吼的一愣一愣的,渾濁的眼睛瞪得如同牛脖子上掛的鈴鐺,滿是難以置信。
“反了,都反了!”
“你……”
“行了!還有完沒完!”
劉老太爺背著手,面色緊繃,側(cè)眸瞪著劉老夫人,仿佛她再敢開口,就能直接送她一紙休書。
省得再把好不容易清凈下來的府邸搞的烏煙瘴氣。
“子蕓,送你娘回院子,另外請個太醫(yī)給她診脈,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到處亂跑了?!?p> 聽這話茬,是要變著法的軟禁?。?p> 劉老夫人要死要活的不肯走,就差坐地上撒潑打滾了。
奈何到底是年紀(jì)大了,想鬧也鬧不動。
末了,還是被人七手八腳架了出去,正碰上帶著太醫(yī)急匆匆趕回來的劉文華父子倆。
免不了得哭天抹淚一番。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破窗而出,正正從劉老夫人眼前飛過,釘在了對面的墻上。
嚇的劉老夫人打了個嗝,哭聲戛然而止。
“再說最后一遍,主子需要注意。”
“如若再不離開,下一次,匕首劃破的就不只是窗戶了。”
半晌,雜亂的腳步聲由近及遠(yuǎn),直至消失,小院終于是安靜下來。
劉文華和劉子蕓扶劉老夫人離開,劉嘉羿則帶著太醫(yī)跨入屋內(nèi)。
不過十五歲的少年郎,身量卻比同齡許多人都要高了。
若非臉上還帶著些許稚嫩,當(dāng)真看不出他只有十五歲。
劉嘉羿和太醫(yī)正要開口請安,就被劉老太爺擺手打斷。
只見他背對著屏風(fēng)嘆了口氣。
“無論如何都平安回來了,相比之下,其他都無關(guān)緊要,這間院子本就是為你準(zhǔn)備的,安心住著,好好休養(yǎng)?!?p> “主子說她知道了,多謝相爺關(guān)心。”
劉嘉羿掏掏耳朵,有一瞬間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在他印象里,長姐一直都很懂事,重規(guī)矩。
直呼祖父相爺,不該是她做出來的事。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劉老太爺兀自點點頭。
“你且歇著,我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隨時讓人來找我。”
言罷,不再逗留,順手將劉嘉羿和太醫(yī)也一并帶走了。
因里間的人有言在先,喜靜,無需人伺候,院子里屏氣噤聲的仆婦丫鬟也都悄咪咪跟著離開,院落很快清空,只剩下屋內(nèi)幾人默不作聲。
不知過了多久,楊氏吸吸鼻子,小心開口。
“寧姐兒,讓娘進(jìn)來看看可好?”
她不想就這么離開,和女兒好不容易再相見,卻連面都還沒看到。
還是在女兒很有可能受了重傷的情況下,要她如何放心的下。
“夫人請回吧,主子說等她休息夠了,自然會出去?!?p> 劉文才懸著的心直接跌入谷底。
寧姐兒連楊氏都不肯見,何況是他。
三年,也不知寧姐兒在漠北受了多大的罪。
他雖未親自去過,卻也聽說過不少傳言。
傳說那地方人煙稀少,方圓幾十里都看不到一處村落。
春秋黃沙漫天,夏季烈日炎炎,恨不得把人都烤化,冬日白雪皚皚,時不時還爆發(fā)雪崩。
寧姐兒自幼身體不好,是怎么熬過來的啊!
劉文才回去的路上就在想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正如子蕓所說,他當(dāng)真欠了楊氏和寧姐兒太多太多……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站在里間窗邊的女子才收回視線。
略顯粗糙,帶著薄繭的手慢慢掃過窗戶上的裂痕,她笑著轉(zhuǎn)身,看向繃直站在她身后的姑娘。
“你啊你,還是那么的沉不住氣。”
錦棠皺皺眉頭,手里還在比劃著剛才飛刀的動作。
“他們吵到主子休息了。”
而且那個老太婆還口出狂言,不給她點教訓(xùn),都對不起主子!
女子看她的目光輕柔又無奈,指了指桌上的茶水和糕點。
“連日里趕路必是早就餓了,這些東西雖不和你口味,也能墊墊肚子,去吧?!?p> 錦棠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精致的糕點。
“我對甜的不感興趣,你知道?!?p> 錦棠抿抿唇,她的確知道。
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到底還是沒忍住下了手。
女子搖頭輕笑,轉(zhuǎn)身坐到了梳妝臺前。
看著鏡子里陌生又熟悉的臉,眼中劃過一抹幽深暗芒。
時隔三年,她劉嘉寧回來了。
……
不。
準(zhǔn)確的說,是時隔十年。
誰能想到,她死在了二十八歲那年的夏天呢。
同樣是七月初,同樣是一場大雨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