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困境;鬧事
天海豊,廣州分鋪。
顧沉星的情況比蘇惹月說的要嚴(yán)重很多——他的傷雖然好了,但內(nèi)力盡失。
虛弱如同癆病鬼。
在他之前自信的二十八年人生中,他天資聰穎,學(xué)武想學(xué)什么就能學(xué)會,而且融會貫通,從來沒有遇到瓶頸;他風(fēng)姿瀟灑,魅力難擋,女孩子們都紛紛先對他傾心,死心塌地;他本領(lǐng)高強(qiáng),地上的任何一座城市和海上的任何一座島嶼,他來去自如,即使面對強(qiáng)敵、刀山劍海,也可以輕易脫身。
所以他敢跟著戈舒夜跳入徐山的雙船世界,所以他敢孤膽輕裝直去滿剌加,所以他義無反顧地追著自己最喜歡的那個姑娘,哪怕辜負(fù)了那么多女孩的好意,他對從小在身邊的蘇惹月的情意雖然明白知道,也可以視而不見——他就像那一掛驕傲的飛廉帆,乘著大明的寶船乘風(fēng)破浪,順風(fēng)直下,從來沒有敵手。(這也是大明即將面對越來越復(fù)雜的海上情況和越來越多的海上挑戰(zhàn)者)
沈自丹的寒玉內(nèi)力封住了他的內(nèi)息,這種碾壓也絕對壓倒式地破壞了他的自信,身體上和心靈上,同時。
他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面對這樣的境況。
他面色蠟黃、身體枯瘦;
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了,他還是身軀沉重,手無縛雞之力——不,豈止是手無縛雞之力,他成了一個廢人。連自己身體的體重都承受不住,吃飯、睡覺、洗漱,全部都需要人照顧。
他每天只有短暫的兩個時辰清醒的時光,可以有精神和家里人說說話。
沈自丹廢掉了他的武功。
也許是出于嫉妒,也許是出于報(bào)復(fù),也許甚至都不是,只是出于草菅人命的“權(quán)力的小小任性”。
他被困在了黑暗之中。
*
顧沉星:如果說從這件事中我學(xué)到了什么,那就是,沒有愛是不求回報(bào)的。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我第一次對自己產(chǎn)生了懷疑。
就像你一直追逐著一個夢,你終于靠近了她,可是醒過來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自己遍體鱗傷,失去了一切。
冷昭陽:你后悔了嗎?
顧沉星(想了想,虛弱地笑):我了解我自己,即使時光倒流,我還是會這么做??墒乾F(xiàn)在的痛苦和沮喪也是真的。
冷昭陽:你要見她嗎?
顧沉星(搖搖頭)。
******
家里的事情都交在了蘇惹月和戈舒夜身上。戈舒夜跟著蘇惹月學(xué)習(xí)走鏢的流程、講究,成本的合算,收支的控制。
蘇惹月給戈舒夜布置完要看的賬本,走出房來,闔上房門??匆娎湔殃?,她示意“噓”。冷昭陽會意,對她無奈地?fù)u搖頭,低聲道:“現(xiàn)在是個非常時刻,沉星內(nèi)力盡失,我們不能張揚(yáng),免得天海豊產(chǎn)生信用危機(jī)。我和娘子都會多呆一段時間,幫把手。我娘子說,沉星的身子經(jīng)過慢慢調(diào)養(yǎng)會逐漸恢復(fù)的,可他的精神卻十分不好。”
蘇惹月有遺憾的道:“哎,以前,沉星就是天海豊的天,就是天海豊的招牌,就是天海豊最大的保障。戈大小姐一時半會之間還無法成為一個可靠的老手。
況且,她還是新嫁婦,沉星總是這樣不見她,會讓她的處境很難做?!?p> 冷昭陽的感覺很敏銳,蘇惹月已經(jīng)漸漸接受了現(xiàn)實(shí),不像一開始那么絕望傷心了,她心里好像多了一根支柱。
突然,天海豊正堂傳來劇烈的拍門聲,他們一齊往下看去。只見一群地痞流氓拿著棍棒,氣勢洶洶地沖進(jìn)天海豊的正堂,一字排開。
馬四爺不慌不忙,站起來,滿面堆笑,做個揖:“諸位好。諸位貴客可是來小號托鏢?”
領(lǐng)頭的無賴圍著馬四爺轉(zhuǎn)了一圈,道:“非也,老鏢頭,你們保別人,可知在廣州十三行,也需要人保保你?”
馬四爺不慌不忙,道:“原來是來收保護(hù)費(fèi)。不妨,小號這里有些銀兩,請各位大爺喝喝茶點(diǎn),就當(dāng)是幫忙,為左鄰右舍說小號幾句好話了?!瘪R四爺用紅布蓋著托盤,捧出一吊錢,送上去。一吊錢,打發(fā)無賴,按說也不是小數(shù)目。
跟著領(lǐng)頭無賴的流氓們盯著銅錢,眼中登時起了貪婪之光,想要得到賞錢。但領(lǐng)頭的那人一巴掌打翻托盤,道:“叫你們家話事的出來!”
蘇惹月聽聞下面有人吵鬧,知道是地痞鬧事,尋常在江浙、南直隸,無論是武林大亨還是販夫叫花,聽見天海豊蘇大小姐的名號都會給幾分薄面。惹月于是現(xiàn)身,道:“諸位兄弟,我就是天海豊的話事人,你們有什么事情,可以說給我。”
領(lǐng)頭的那個賊眉鼠眼的人不屑地癟嘴嘲笑:“這么大一個鏢局,又是老頭又是婦女,男人都死絕了嗎?”這時旁邊一個地痞湊上前去,對他耳語了幾句:“就是她,接了水師指揮使府的鏢!”
那人賊眼一吊:“砸了這——嗷嗷嗷”他突然捂著下巴無法說話了。
眾人一看,原來是戈舒夜直接從二樓窗口翻窗跳出來,從天井跳進(jìn)堂中,一下子將那個領(lǐng)頭的下頜骨從顳關(guān)節(jié)摘下來了。那人又疼又急,說不出話,流著哈喇子嗷嗷嗷地叫著。
戈舒夜不耐煩地問那個上去傳話的阿毛仔:“他是什么人?你們又是什么人?你剛跟他說了什么?!”
眾地痞被她迅疾如風(fēng)、雷厲如虎的行為驚了一下,定睛看時,卻是個美貌的小媳婦。但又看見領(lǐng)頭驚人的慘狀,不禁感覺很詫異。不得已壯起膽子,道:“這是十三行一帶有名的,李八鳥!你們在這條街上混,七雞八鳥有咩聽說過呀?”
“什么?!”戈舒夜被他奇怪的名字搞得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七雞八鳥的?”
阿毛仔壯著膽子道:“七雞大哥是這一帶的老大,新調(diào)任的水師指揮使抓了我們七雞大哥,就是那個蠢女,她給咱們的仇家傳遞的消息!
你們聽著,以后和水師指揮使府有來往的,都是我們的仇家,我們今天來,就要給你們這群不知死活的一個教訓(xùn)!”這話雖然說得硬氣,眼神到處亂瞟,生怕又有什么幫手出現(xiàn)。
戈舒夜道:“別看了,今天咱們就好好解決一下這個問題。哦,你們得罪了水軍,就來找和水軍做生意的我們的茬兒。你們有本事,怎么不把自己的腦袋,堵在水師的炮管碗口上呢?”
阿毛仔道:“哈哈!水師的那種老炮,早就不靈啦!你們等著,等海軍司令西芒大人把廣東的破船都轟爛,你們就沒靠山啦!”話說到這兒,這群地痞又嗷嗷地鼓噪起來。戈舒夜聽得不耐煩,身形一動,電光火石間將這群地痞的下巴頦挨個摘了下來。
“當(dāng)漢奸很光榮是嗎?還有你們,跟著什么七雞大哥混社會,叛國罪是要梟首的!梟首,聽不懂?就是把腦袋割下來,用長長的竹竿掛在城門樓子上,曬一個月,然后尸體都長蛆了。要是沒人收尸,就要喂野狗啦!
我看你們趁著還能脫身,趕散了,洗手別干了。到時候我們天海豊大人大量,還能收留你們打打雜!”
戈舒夜撿起地上被打翻的一吊錢,道:“你們?nèi)フ壹伊质纤幪茫竽莾旱拇蠓蚪o你們把下巴頦安上去吧,這次我天海豊報(bào)銷醫(yī)藥費(fèi)。下次再干來鬧事,動手的掉手,動腳的掉腳,瞪眼睛的,挖眼珠子!聽見沒有!”
李八鳥看戈舒夜背對著她,舉起手中鐵棍朝著戈舒夜后腦狠狠砸去!戈舒夜后腦也像長了眼睛,一個轉(zhuǎn)身,鐵爪勾搭,將他右肩關(guān)節(jié)卸下來了!登時疼得他臉色黃白,冷汗直流。
“你背后襲擊,算什么英雄好漢!”戈舒夜也沒留情,直接挑斷李八鳥腳筋。地痞們不知道天海豊竟然如此硬手,嚇得冷汗直流。
“還敢跟我收保護(hù)費(fèi)?下次換我去收你們的還差不多?!?p> 阿毛仔趕緊帶領(lǐng)手下地痞,拖著他跑了?!澳悖?,你等著!”唯一能說話的阿毛仔道。
出去采買不在家中的陸劍羽、玄清塵剛回來,看見一大群人烏泱烏泱地往外跑,進(jìn)來問:“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冷昭陽在二樓推開窗子,道:“我在這里,能有什么事?大少奶奶,看不出來你還挺能干?。 彼汛笊倌棠趟膫€字念得特別長,是在揶揄戈舒夜。
馬四爺和蘇惹月對視了一眼,噗呲一聲笑出來,馬四爺?shù)溃骸耙话銇碚f,我們生意人是以和為貴,不撕破臉。不過今天你做得對,強(qiáng)示以弱,弱示以強(qiáng),少奶奶看上去是個弱女子,對于這些上門找事的地頭蛇,可以示以威嚇?!?p> 戈舒夜驚訝地道:“馬四爺,你怎么也這么叫我呀?”戈舒夜和冷昭陽更有故舊情誼,反唇相譏道:“得了吧您內(nèi),您家大少爺連我的面都不肯賞臉見一回!”
冷昭陽道:“喲,怎么了,想情郎了?自己上來見見唄?”
戈舒夜翻了個白眼,用袁小虎的口音扯著嗓子道,道:“湊合過唄,還能離是咋地???”
陸少庭也急匆匆地跑進(jìn)來,(三年過去,少庭也從少年長成和破敵一般的青年了,只是瘦弱一些)他道:“你們聽說了嗎?廣州都司府將幾個佛郎機(jī)人抓起來了,那個飛車搶人、綁架小孩賣給佛郎機(jī)人的混混李七雞被梟首了——就掛在城頭上!我聽行市里好多人都在說,水師的汪大人在到處征召大型民船,現(xiàn)在大家都說,有可能會打起來!”
蘇惹月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道:“咱們關(guān)上門,進(jìn)來說?!庇谑翘旌XN眾人將大門關(guān)上,聚集在一起。蘇惹月道:“上次我運(yùn)送破敵,順便見了周侯爺一面,聽他的意思,圣上對于滿剌加和佛郎機(jī)人的態(tài)度還在猶豫。他和兩廣御史、廣東都司聯(lián)合上本,參奏了佛郎機(jī)人搶劫殺害廣東鄉(xiāng)民的事。
廣東之地,生計(jì)在海上的人很多,若是一個人欠了佛郎機(jī)人的錢,他們會駕著炮船劫掠殺害一整村的人。
如今看廣東官場的動作,怕是圣意已定,圣旨已到。
戰(zhàn)火一開,就我們和周侯爺?shù)年P(guān)系,天海豊恐怕會被征召為國效力。咱們身在廣州,既靠近前線,有深處廣東水師的指揮中心,此中生意大有可做,能夠獲利很多;可是也會很危險(xiǎn)。不知道諸位對于留在此地還是回太倉有什么意見。
畢竟……沉星內(nèi)力沒有恢復(fù),舒夜身上也有咱們天海豊最重要的孩子?!?p> 眾人都擔(dān)憂地抬頭看了看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