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斂盡余暉,像個被吞掉的黃豆,沉入地平線之中。青灰色的普林市區(qū)城郊蒙上陰影。
從上方看,這城市宛若一顆不會自發(fā)光的行星,大氣層的位置是成塊聚集的大量的居民區(qū),以及一些業(yè)務(wù)五花八門的小公司。
這些建筑大部分是青鋼框架的批量產(chǎn)物,還有小部分個性化的房屋,由一體成型的技術(shù)所制造,對屋主的財力有很高的要求。
普林市的行星云層則由民用工廠和城市所需的維護設(shè)施組成,隨著近年的人口減少,不少設(shè)施已經(jīng)失去應(yīng)用意義,瀕臨廢棄。
巨大的金屬建筑已被風(fēng)化的殘破不堪,如同被沙漠吞噬,只剩白骨的動物尸體。停運的工廠也不在少數(shù),除了人口問題之外,也有幾十年來實業(yè)衰弱,虛擬產(chǎn)業(yè)興盛的原因。
普林市也不例外,這普林行星地核的中心,高樓鱗次櫛比,而其中最高的正是一棟徹夜通明,全身由特殊合成材料預(yù)制構(gòu)件組裝而成的白色大樓。
其矗立于一片超過三百萬平方米的園區(qū)中,是整個普林市的經(jīng)濟命脈所在。這棟主樓的身邊,亦相對著兩棟使用同樣技術(shù)建成,略低數(shù)層的建筑。
所有這一切,都屬于亞洲第三大游戲公司,變奏!
……
余盡躺在家中床上,思緒浮動。
斑鹿工作室之前雖小,但已成功發(fā)行了多部游戲,有一大批忠實擁躉,按理說財力和資源足夠支持他們下一部作品。
無論麝香打算做什么,只要不是太離譜,應(yīng)該都沒有任何理由去接受變奏的收購。
余盡回憶起當(dāng)時變奏收購斑鹿的新聞,下面的評論有不少人都對麝香的母親表示了興趣,其中不乏有斑鹿原本的狂熱粉絲倒戈相向。
畢竟斑鹿工作室是這幾年代表獨立精神的標桿,麝香幾乎要被獨立游戲愛好者捧為神一樣的人物。
在這次收購中卻輕而易舉的向大公司低了頭,實在是不可原諒。
看來,麝香要做的事情,是真的很離譜。
離譜到不得不轉(zhuǎn)投“變奏”。
余盡望著天花板。
天色已晚,窗外景色逐漸暗淡,卻并不平靜,機車加速的轟鳴聲,公共巡邏飛行器的嗡嗡聲,以及人類能發(fā)出的各種嘈雜聲音交織在一起。
平日余盡結(jié)束工作回家,總是會第一時間欣賞一會兒自己的戰(zhàn)利品,是他難得的放松時間,今天他卻沒有這樣做。
《皮斯之日》,實在有太多疑點,麝香發(fā)來的入伙邀請也過于明顯,而且他隱隱感覺到,這只小蝴蝶掀起的微弱氣流,會在某一天引發(fā)一場巨大的狂烈颶風(fēng)。
“啊,和別人一起工作實在太麻煩了,還是拒絕掉好了。”余盡跳下床。
沒錯。他就是有這樣不了了之的天賦。
……
像每個獨居的男人一樣,余盡的公寓缺乏一切沒有實用價值的物品,一眼望去,只有用來發(fā)呆的床,用來發(fā)呆的桌椅,用來發(fā)呆的陽臺,用來發(fā)呆的啤酒,以及用來治愈發(fā)呆的咖啡——通常只在出門前使用。
當(dāng)然除了出門,余盡也有不發(fā)呆的時候,比如現(xiàn)在。
他坐在地上靠著床沿,“波動”放在他的面前,上面正顯示著上次關(guān)機前的畫面,一幅筆力野性,形象生動的人馬快樂圖。
是人和馬,不是人馬。
余盡認真的看了半天,滿意的關(guān)掉了它。
他拿起波動對準自己的右眼球。
“咯咯”兩聲,掃描完成。波動的界面由藍轉(zhuǎn)紅。
余盡這才不緊不慢地從褲兜里掏出一物。
是麝香給他的“本源”。
他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重新拿出另一個小盒子,打開。
里面是一張形狀普通的芯片,他吹了個口哨,將這張芯片接入波動。
波動的紅色界面的左上角迅速閃過處理信息,0.0幾秒便傳輸完成,一個對話框跳了出來,余盡點了“是?!?p> 有些技術(shù)高手會把自己的家用系統(tǒng)做成聲控的,但余盡沒有。
對命令語言的強化,會導(dǎo)致使用者在神智不清醒的時候,容易順嘴說出命令相關(guān)的詞,從而泄露關(guān)于私人系統(tǒng)的重要信息。本世紀也出現(xiàn)過利用此種機制破獲的間諜案件。
再說,一個人對著機器自言自語,實在是有些發(fā)瘋的行為。
余盡這么覺得。
他拿起波動貼至自己的腹股溝處,這是另一道安全掃描。選擇的是平時不會輕易露出的部位。
再拿出來的時候,波動的紅色界面上多了一個按鈕,其他的按鈕被擠到了一邊。
按鈕很大。
很大的按鈕上寫著兩個白色的字。
余盡開啟腦控模式,輕點按鈕,“波動”響起持續(xù)的蜂鳴聲。
公寓的背景在黑暗中隱沒,兩個白色的大字一下從按鈕中跳了出來,變得立體。
按鈕,連同整個波動的紅色界面向后變淡消失,只有那兩個字黑白分明。
余盡熟練的穿過它們,飛向黑暗。
身后白色的字向上翻去,一段距離之后面朝下停住,仿佛貼在了不存在的天空上。
要是有人從下面路過,只要抬頭就能清楚看到它們。
然后,
它們發(fā)出耀眼的白光,照亮了這個世界。
兩個字鐵鉤銀劃,熠熠生輝。
寫的是:
《未來》!
……
昨日,晴
今日,晴。
風(fēng)平浪靜,好天氣。
大海溫柔而沉靜,延申直至天際。
海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島。
島的周圍生長著許多椰子樹,椰林茂密處有一棟兩間木屋,離木屋不到一百米,有一間樹蔭掩映的涼亭。
涼亭延申出一條小路,直通向海邊碼頭。
碼頭盡頭放著個結(jié)實的木椅,又有一張寬大的木桌,上面擺著精致的飲料和食物,還有幾個插好吸管的椰子,隨時可以供人取用。
這島上自然是有人的。
余盡正坐在椅子上,手中拿著個樹枝做的簡陋魚竿在釣魚。
仔細看去,那魚線好像只是根棉線,魚鉤上沒有魚餌,椅邊還有一臺收音機在全力播放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迪斯科音樂,震耳欲聾。
余盡隨著音樂拍子點著頭,不時來上兩句。
“All I know is that to me, you look like you are lots of fun.(我只知道對我來說,你看上去很有趣)”他大聲對著深藍色的水面唱道。
調(diào)雖然和收音機里的原唱相去甚遠,聲音的大小卻不分伯仲。
這情景,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總結(jié),那就是:“如何把你懂釣魚的朋友氣到腦中風(fēng)。”
更氣人的是,沒過多長時間,余盡手中的魚竿便是一動,浮標附近的水面翻騰起來。
竟然有魚上鉤了。
“I set my sights on you,(我把視線放在你身上)”他一邊高聲唱歌,一邊抓緊魚竿向后拉扯。
魚并不屈服,拼命試圖逃脫,魚線繃得緊緊的,顫抖著。
“and no one else will do!!!(沒有其他人會這樣做)”余盡吼道。
“嘩啦”一聲,水珠飛濺,魚不甘心的被扯離水面。
他抓住魚線,把魚提了起來。和它大眼瞪小眼。
離水的魚依然還在掙扎,身子反復(fù)向兩邊彎曲。
“啪”的一聲。魚尾打到了他的臉上。
余盡面無表情,他拿住魚竿尾部,掄圓胳膊。
把魚像鉛球一樣甩了起來。
那魚竿和魚線看著不堪一擊,實際上卻異常結(jié)實,足以讓他把魚掄成了直升機螺旋槳的效果。
破空之聲陣陣,夾雜在音樂中,形成了怪異的節(jié)奏。
那條魚不再活蹦亂跳。僵直著像一塊石頭,沉默而沉重。
“呼,呼,呼”
“呼,呼,呼”
余盡就這么甩了一分鐘魚。
一分鐘后,他用另一只手在空中抓過魚,將它再次提起。
“啪”的一聲,魚尾再次打到了他的臉上。
然后又精神十足的掙扎了起來。
余盡伸出手,面無表情地把魚竿和魚都丟到了大海中。他嘆了口氣。
“Watch”
“ out”
“ here”
“ I”
“ come”
?。ㄐ⌒?,我來了)
收音機里播放著完美的歌聲。
“嘩啦”,收音機也被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