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國江山入戰(zhàn)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深入敵后地破壞非是陣前騷擾這般容易。烏桓騎士的機動亦非張燕步軍可比。
盧奴西側(cè)城頭,懷揣希翼的人們等來了沖天的火光,卻終究未見勇士凱旋的身影。
負手而立的羊安目光如炬的眺望遠方敵陣,眼神中卻又分明閃爍著的落寞與哀傷。
歲月長東,永垂不朽的永遠是那些青史留名的。然英勇的事跡背后,往往卻是由無數(shù)個小人物,用他們的血肉鑄成成功的基石。他們不是英雄,他們也是英雄!
“中尉,李四郎他…”
耳邊響起得甄香幾近哽咽的聲音,卻突然被羊安擺手打斷。許久,他才開口道:“盧奴不可失,也失不得。他日退敵之時,我要在盧奴城前撰文立碑,以慰眾將士英靈。”言語雖緩卻重,擲地有聲。
縱使寥寥青史無情,蕓蕓生民卻該有義。他羊安不能讓英雄之血白流,亦不能讓英雄之事跡消散于歷史長河之中。
滱水對岸逆襲而上的二百騎士、盧奴城頭浴血奮戰(zhàn)的數(shù)千將士、敵軍陣中冒死縱火的一干死士。羊安要把他們的故事永遠的留在盧奴、留在中山國、留在冀州,留在他們曾經(jīng)保衛(wèi)過的這片土地上,也留在人們傳頌的歌謠中。
旭日黎明,初霞破曉。遠方的軍鼓聲揭開了第二日攻城的序幕。
羊安不曉得那張舉許下何等承諾,使自小馬背上長大的烏桓人舍棄了戰(zhàn)馬,參與攻城。但他卻能想象到方才,張舉得知發(fā)石機被毀后的暴怒神情。
盧奴城下,步軍陣列與沖、云、闌三車并進,軍勢更甚昨日。城頭上的守城將士卻不再畏懼,他們曉得,他們的袍澤,以生命的代價,為他們掃平了最大的威脅。
……
濮陽城內(nèi),本因冀州戰(zhàn)事而彌漫著的一陣緊張氣氛,隨著一份捷報的到來而煙消云散。
原來,張舉起兵伊始,長沙人區(qū)星共零陵人周朝、貴陽人郭石寇長沙。劉宏于是封議郎孫堅為長沙太守討之。
那孫堅果不負所望,至長沙不過十來日功夫,便大破區(qū)星,取其首級。其后又越境追擊,二戰(zhàn)二捷,連斬周、郭二賊,荊南乃定。
說來諷刺,昔日黃巾初定時,因討天下太平之口彩的中平年號,至近三年有余,九州大地卻是戰(zhàn)火紛飛、反歌四起。尤其經(jīng)年,二月的滎陽,三、四月的漢陽,以及如今的中山國。
這就難怪劉宏在得此消息之后,龍顏大悅,當下冊封孫堅為烏程侯。
底下一陣歌功頌德后,那劉宏仿佛突然被調(diào)起了興致,又追問到:“冀州如何了?”
一旁中常侍夏惲屁顛出列奏到:“啟稟陛下,十數(shù)萬叛軍皆被困在中山?!睆堊屨茖m中內(nèi)侍,趙忠有長秋宮要打理,故此番便由他隨天子出巡。
不過他這察顏觀色的本事卻是差了不少。劉宏聽了他的回話,眼皮子一陣的跳。
袁紹瞧在眼中,暗笑那夏惲閹豎無智,出列道:“啟稟陛下,此番逆賊張舉提馬步兵一十二萬攻冀州,如今盧奴城外有賊兵八萬,余者則在中山四處劫掠。”
“前番平難中郎將揮兵北山,途徑毋極,曾于賊遭遇,雖小勝一陣,奈何賊多騎士,追之不及?!?p> 劉宏追問:“那張燕現(xiàn)在何處?可曾到了盧奴?”
袁紹答:“張平難本欲繼續(xù)北上,奈何賊騎一路侵擾,只得于毋極守軍合兵一處,在毋極城西二十里扎營。說起來,張平難此后還有一勝。”
“哦?袁卿家請說?!?p> “回陛下,那張平難扎營不久,毋極兵曹郭嘉獻誘敵之計,大破賊騎。此戰(zhàn)過后,賊懼張平難威勢不敢再戰(zhàn),只阻斷其北上之路。只是如此一來………”
袁紹欲言又止,劉宏卻是喃喃道:“如此一來,張燕這一路援軍卻是指望不上了。”片刻的沉寂,他仿佛想到什么,又道:“朱卿能征善戰(zhàn),此番可有議計?”
朱儁出列道:“稟陛下,臣以為張舉可破也?!?p> “哦?朱卿此言何意?”
“陛下,臣以為,若張舉攜泰山壓頂之勢,舉重若輕,圍盧奴而不攻,布耳目,遣伏兵,設陷阱,圍城而打援,則此戰(zhàn)勝負猶未可知。然此番他遣軍阻攔張平難北上,看似不差,實則卻是給了張平難機會?!?p> “若臣所料不差,張平難以毋極扎營為疑兵,郭兵曹誘軍破敵以恫嚇,使敵不敢冒進。如此一來,張平難如今只怕早已繞過毋極往盧奴去了?!敝靸y說罷,心中不僅好奇這數(shù)計連環(huán),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劉宏聽到妙處,不禁擊掌贊道:“好,好一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卻聞朱儁又道:“陛下,張舉自八月漁陽起,二月間連番征戰(zhàn),此番又強攻盧奴,急于求成。臣以為賊軍定然糧草不繼,補給不利。羊中尉先見之明,堅壁清野,無異于蛇打七寸。而烏桓乃見利而忘恩、欺弱而畏強,非能同心同德之輩。待張平難大軍至,于羊中尉夾而攻之,賊必望風而逃,則此戰(zhàn)可定矣?!?p> 朱儁不愧為當世名將,分析的頭頭是道,只說的劉宏連聲稱善。
看不過眼的夏惲卻潑來冷水,道:“朱少府所言固然有理,然那張燕若非如少府所料兵援盧奴,又當如何?”
朱儁卻不理會那閹人,只對劉宏道:“陛下,公孫都尉麾下多騎士,若輕裝疾進,此刻怕亦將至盧奴?!?p> ……
十二日,羊安在盧奴堅守了十二日。雖然他不曉得離盧奴最近的張燕何以遲遲不至,雖然城頭的士卒換了一批又一批。但是托著李四郎的福,自第二日起,傷亡人數(shù)便大幅降低。按著這個強度他有信心再堅守十二日,甚至一個月。
然而隨著不斷的強攻及城中糧食的逐漸耗盡,起初烏桓使將不起眼的一句話,卻開始顯現(xiàn)傷害。
羊安曉得,所謂同仇敵愾,那得是目標一致、利益一致。可如今他這個中山中尉,卻已然成為城中數(shù)十萬百姓生存下去的障礙。即便中山國王劉稚再如何深明大義,再如何安撫彈壓。也無法阻止,百姓想要獻城投降的情緒,如同癌癥細胞一般在城中迅速擴散蔓延。
失望,使羊安一度不知為何而戰(zhàn)。
而當今早,敵軍陣中再度出現(xiàn)發(fā)石機的身影時,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侵襲而來。
城墻在狂轟濫炸之下不停顫抖。刀兵相接與喊殺聲不絕于耳。漢字與張字兩面軍旗在城頭輪番更替。
羊安不曉得這是今日第幾次打退賊軍的登城,一身銀甲早已染成鮮紅。疲憊不堪讓他祈禱著太陽早日落山,可舉頭望去,分明還只日上三竿。突然他生出了想要躺平的想法,他不想干了。
下一刻,遠方一陣冗長的號角聲,仿佛吹停了時間,相互拼殺的兩軍士卒紛紛為之一泄。
“是援軍,是援軍!”
最先反應過來的漢軍士卒在城頭上高聲歡呼。可羊安卻不敢怠慢,來者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一匹,二匹,三匹……無數(shù)馳騁的白馬仿佛今冬的初雪一般,迅速在曠野蔓延。即便那飛舞的軍旗若隱若現(xiàn),來將的身份卻早已呼之欲出。
“好一個白馬將軍,你若再來遲半日,只怕我便要交待在這盧奴城了。”羊安如釋重負的自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