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小喬收拾好了自己,一身純白的百褶裙,外罩緞子面的白色襦衫。頭上的首飾也是一色的白色,和田白玉簪配上銀花銀步搖。
她走進周瑜的書房,手里捧著一柄桐琴,琴身已經被她給粘上了白紗。
周瑜一身白色麻衣,背對著她臨窗而立。小喬看得有些發(fā)呆。她突然想說,阿瑜一身白色竟然如此出挑好看,就像高山雪蓮般純潔無暇,又或是白鶴凌空般的卓爾不群。
“阿瑜。”小喬輕輕喚了一聲。
“哦,”周瑜轉過了身。
“阿瑜,你收拾好了,我們就走吧,清樂坊的領班已經等在側門了?!毙贪咽种械那龠f給了周瑜。
“阿錦,你身體行么?畢竟這大祭樂舞,連續(xù)三五章,每章十八節(jié),只有你一個人,我怕你吃不消?!敝荑び行牡乜粗?。
“沒問題,為了夫君能順利祭祀太夫人,貧妾愿意做個舞姬!”小喬仰著臉看著周瑜,一臉幸福。
周瑜俯身,輕輕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低聲說:“周瑜有愛妻如卿,夫復何求!”
?。?p> 建安年間的祭祀大典,仍大致遵循光武帝和明帝創(chuàng)立和完善的祭祀禮儀。包括祭祀樂舞。上陵祭,五郊祭等大型祭祀一直被沿用,對樂曲,樂器,樂人,舞器,舞人等都有嚴格要求。建安八年冬,天子恢復了八佾舞,更是風靡各地的祭祀大樂舞。江東雖然偏安一隅,時下更是諸侯割據(jù)天子勢微,但孫權也不敢擅自啟用大漢天子祭祖的廟堂樂舞。于是他便采用了其他祭祀樂舞來為太夫人祭禮作配。這一次,將用【玄冥】歌和八佾舞【育命】作祭。本是冬至祭天祭地用的禮樂,此刻用來倒也應景。
鼓角喧天過后,祭祀開始,
首先進入江邊臨時搭起的祭祀高臺的是樂師和祭祀樂舞的舞者。因為祭祀的全過程都要有哀歌喪樂,后程還有樂舞伴隨,這些禮樂的樂師和舞者就要先行跪拜大禮祭拜逝者,然后才能各就各位,演奏伴舞。
這次祭拜大禮的樂師和舞者都來自吳侯府樂師班---清樂坊。
一隊九名白衣樂人魚貫而入。
距離樂人五丈之外是孫權和眾臣站在左側,宮婦官眷居右。遠處百丈之外才是吳郡的圍觀百姓。
此刻除了低頭默哀的孫權,那些不甚虔誠時不時抬眼觀看的群臣和對面的女眷們都看見了中間那個高挑出塵的身影,雖然也是一身白衣,但他在眾樂人隊列里是那么的顯眼。比吳地樂人高出一頭的身量,勻稱健美的體型,一身被風吹得飄起的白色麻紗衣,跣足著一白綢帶木屐。雖然披發(fā)無冠,卻如霽月高風般清雅,大海星辰般舒闊。
樂人們第一批來到太夫人的靈柩和牌位前,大禮跪拜。九叩之后,照例要奏哀歌。
只見前后四個樂人分左右跪坐在白席上,拿出了笙簫鼓瑟,這些都是伴奏的樂器。
中間那個高挑的批發(fā)樂人才是主奏。他也長跪于席,把手中的白紗裹著的桐琴放在石臺上。
輕抬手臂,“錚錚”數(shù)聲,接著是石破天驚的玄鳥悲鳴,
忽而又如泉下清流,潺潺弱水,幾不可聞。這幾下高音和低音的斗轉,而且聽起來美妙悅耳,全無嘈切之音,撫琴樂者的技藝必須極高才能做到。就是大漢天子的宮廷樂師也未必能如此嫻熟流暢毫無破綻。這是屈原所作的《惜誦》,是以悲傷的心情陳述往事之意。被楚國樂人無名氏譜曲。只是今天的彈奏高音低音都大大升級。讓所有人都感受了直擊心魄的悲傷。
所以一曲之后,包括孫權在內的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這彈奏的樂師。
那樂師仍然旁若無人地撫琴,接下來就是常用的禮樂挽歌【薤歌】和【蒿里】。
站在遠處的清樂坊老板居仁聽了,心里樂開了花,自己的樂坊中頂級的首席樂師也無此功力。看主公和眾臣被樂曲吸引,一個個面容哀戚,目不轉睛地盯著琴師的模樣,居仁就知道,今天這差事完成得好,一會兒的賞賜一定多得難以估量。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一個清越的男聲忽然響起,這是挽歌【薤歌】和【蒿里】。男子的聲音極具磁性,高則如振翅雄鷹,低則如海底潛龍,兩首挽歌唱完,大家竟然覺得意猶未盡。
居仁高興得不知說什么好,真是劃算啊,此人不收工錢,奏樂撫琴的技藝如此鬼斧神工,沒想到還能唱挽歌。這挽歌唱得,竟然差點把自己的眼淚都唱出來。
孫權和眾人的目光都被唱挽歌的人吸引住。紛紛盯著他看。
白色紗衣衣袂飄飄,長而直的黑發(fā)隨風飛蕩,遮住了臉孔。
孫權率領眾臣走上前來祭拜。
這期間,那哀婉的悲樂【薤歌】和【蒿里】一直盤旋在梁柱之間。
眾臣祭拜完畢,不約而同地望向彈奏悲樂的樂師。都想看看這人的長相。
他低著頭撫琴,仿佛完全沉浸在悲樂中。
孫權走上去,大聲道:“你,抬起頭來”
在眾人的注目下,樂師抬起了頭,大家看見的是黑發(fā)下一張慘白的臉,吊眉紅唇,面目狂傲。
這是一張白玉祭祀面具。建安年間,祭祀面具都被賦予了神秘的宗教與民俗含義。人們的意識中,面具是神靈的象征和載體,對待面具要遵守約定俗成的清規(guī)戒律。制作面具時要先舉行“開光”儀式,取用面具要事先舉行“開箱”儀式,存放面具要舉行“封箱”儀式。只允許男人制作,使用和存放面具。男人戴上面具即表示神靈已經附體,不得隨意說話和行動。
這樂師帶著天神面具在祭禮中演奏哀歌,自然凡人不能打擾。
孫權躊躇了一下,還是沒敢上手去解開他的面具。
在這莊重的場合,也沒人敢上前詢問任何心中的疑問。
祭祀的禮儀過半,輪到孫輩前來致祭。
孫權尚無子,于是長女孫魯班,協(xié)同未來的郡馬周循,并肩前來。
兩人走到靈位前,長跪致禮。
走過樂師的面前,大虎和周循不約而同停下。大虎剛要發(fā)問,周循立刻阻止:“大虎,祭祀樂師不能說話,否則逝者魂靈不安?!?p> 大虎悻悻地走了,周循跟在她身后,那樂師輕輕替周循拉正歪到身后的玉佩。這個小動作極輕微。別人沒看見,袁綽卻看在眼中。
待到所有百官都祭祀完畢。
一陣巨鼓聲,祭祀樂舞開始了。
這樂舞的舞臺搭在江邊,依山而建。半個臺子都搭在水中。
有侍者搬來蒲團放在江邊的席棚內,眾官吏和女眷都男左女右各自進入席棚。
奏樂的樂師也移到江邊的舞臺上。
第一支祭舞是六佾舞,佾舞分六佾舞和八佾舞;八佾舞是天子專用之舞,六佾舞用來祭拜諸侯及高官。
三十六人的佾舞剛完。
一個白衣舞姬撐著一只竹筏出現(xiàn)在江水中。
宛若落入人間的仙子。
那白衣舞姬的衣裙全是絲質,既輕又柔,在江風中飄飄欲飛,仙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