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層渡船依舊在廣寒江上順流而下,船老大坐在船頭抽著旱煙,煙鍋里的煙絲發(fā)出點點火光,他低頭看著腳下翻涌的越發(fā)厲害的江水,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見自家閨女拿來了一件御寒的衣服,船老大的臉上這才浮現(xiàn)出了一抹微笑:“你這丫頭,讓你好好在家偏不聽,非要跟我來江上吃這份苦,每次回家你娘都要好生跟我嘮叨一番?!?p> 名為許白梅的少女調(diào)皮一笑,就順手搶過了船老大手中的煙袋:“娘說不讓你抽煙,你不也總是偷偷躲起來抽?”
船老大憨厚一笑,笑罵道:“就你這丫頭整天管著我,弄得我在這船上說話都沒人聽了。”
少女笑了笑,輕輕的走到父親的身后,開始替他揉捏肩膀:“爹,這么晚了不睡,是在擔心這段時間發(fā)生的那些怪事?”
船老大點了點頭:“最近這水上的生意可不好做啊,水龍幫和海河幫在襄陽周邊算的上是有名號的,可一夜之間不還是全都死在了江上?聽說是江內(nèi)的冤魂索命來了,又說是仇家尋仇,一時間弄得所有江上討生活的都人心惶惶的。”
“爹,放心,咱們在江上都多少年了,哪里還碰到過什么鬼物???”
“丫頭別胡說,咱們靠水討生活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這丫頭亂說話,小心惹禍上身!”
少女‘哦’了一聲,跟她爹撒嬌道:“爹,等回家了,記得給娘買那個玉鐲子啊?!?p> 船老大慈祥的拍了拍閨女的手,寵溺的道:“知道了,小管家婆!”
父慈子孝的時刻,腳下的渡船卻像是撞到了礁石一般,船老大趕忙起身,看向了腳下漆黑的江水,臉色變得慘白!
“逃!快逃!”
...........
船艙內(nèi),孟游和小道士也被那劇烈的晃動驚醒,阿島和謝狗正睡的正香甜,兩人也是趕忙跑出了船艙,只見船上的護衛(wèi)們已經(jīng)開始抵擋水鬼的進攻!
腳下的江面如同萬鯉過境,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渾身散發(fā)著鬼氣的水鬼!他們正在試圖登船!
其余的乘客哪里見過這種場面,早就已經(jīng)嚇得躲進了船艙內(nèi),一個個跪在地上求神拜佛,祈求能成功逃過這一劫!
那些被周家豢養(yǎng)的護衛(wèi)大多都是三四重樓的武夫,平日里護佑渡船不受劫掠就夠了,可突然面對這數(shù)不清的惡鬼登船,他們現(xiàn)在也是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小道士雖說平日里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的,也不見他跟誰紅過臉,可每每遇到了妖魔禍亂之事,他都是第一個沖上去,
可這種場面小道士也是頭一次見,額頭上汗水不斷,趕忙打開了之前那位儒家君子送給他的儲物袋,臨陣磨槍,看看如何才能救這一船人的性命。
孟游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理,雖說這段日子還要時常壓制著體內(nèi)的死氣,但應(yīng)付這些沒有了神志的鬼物,倒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只是有一人已經(jīng)早早就站在了甲板上,正是之前的那位江湖游俠,只見他雙手拿著一柄幾兩銀子的普通長刀,站在船頭,不斷的揮舞著!
瞧見之前剛認識的朋友竟然實力不俗,那江湖游俠樂了樂,歡喜的道:“兄弟功夫不錯啊,我還以為今晚上得一個人面對這些鬼物了,我都做好了跳船逃命的準備了!”
孟游催動拳意擊退了鬼物,聞言也是笑道:“那逃跑的時候記得叫我一聲,我可不想死在這。”
“好說好說,我瞧兄弟這樣子也不像是準備逃命的啊?!?p> “彼此彼此?!?p> 游俠又揮刀擊退了幾個即將要跳上甲板的鬼物,唉聲嘆氣的道:“這也不是個辦法啊,要是想不到辦法咱們早晚都得被磨死?。空鏇]想到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遇到這種事,你說我的命是不是太苦了啊。”
游俠嘴上不停,手上的動作自然也是不停,滿打滿算十幾個人想要守住這偌大的三層渡船,實在是有些異想天開了。
孟游和那江湖游俠的身影不停的閃爍著,可拆了東墻西墻就漏,兩人用盡了渾身解數(shù),都是無法完全阻擋住那些水鬼。
孟游焦急的道:“想到辦法沒有!快頂不住了!到時候咱們就算跳船也活不下去!”
小道士坐在甲板上,從書箱里掏出了幾張黃紙,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鮮血在黃紙上畫下了一道道常人難懂的符號。
“渡船四周都貼上!”小道士匆忙起身,將四張符箓遞給了孟游和那江湖游俠,然后自己一個人快速的爬上了渡船的頂層,小心翼翼的從懷里掏出了一張有些陳舊的符箓!
“師父??!平日里坑弟子也就算了,現(xiàn)在可是火燒眉毛了,師父你好好保佑保佑弟子吧!”小道士念念有詞,一咬牙,便是將那破舊的符箓撕成了兩半!
在符箓破損的瞬間,便是有著一道金光沖天,在漆黑的深夜就宛如一個小太陽般,四道同樣的金色光線自渡船四周傳來,連接在那金色符箓之上!
轟!
一股光明正大的氣息轟然爆發(fā),那密密麻麻如同跗骨之蛆的水鬼群里面就被沖散開來,自那金色符箓之上散發(fā)出了一道金色的光幕,死死的將渡船包裹其中!
小道士滿頭大汗的癱坐在渡船上,蒼白的臉上滿是笑容,看來這次師父真的沒騙自己。
龍虎山近一甲子的歲月,只有兩人被天師府除名。
剛巧,是一對師徒。
孟游和那游俠跳上了船頂,站在小道士的身旁。
那江湖游俠有些驚訝的瞧著小道士,嘖嘖道:“符箓之道?沒想到這位兄弟也是煉氣士啊,年紀輕輕竟然就能在符箓一道上有如此成就,日后必定是一代大師?。 ?p> 小道士有些害羞的擺了擺手,還沒來得及解釋什么,就被那江湖游俠攬住了肩膀,神秘兮兮的說道:“兄弟,還有沒有多的符箓了送我兩張,等我回家了就貼在院子門口,保證百鬼莫入!”
小道士搖了搖頭,剛剛那四張符箓乃是他的精血所畫,眼下實在是擠不出一滴了。
那江湖游俠倒也沒覺得可惜,只是環(huán)顧四周:“兄弟,那些水鬼還在一旁虎視眈眈呢......”
聞言,三人低頭看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水鬼正露著腦袋,環(huán)顧在渡船四周。
小道士也是皺了皺眉:“按理說這等符箓手段應(yīng)該是天生克制陰邪之物,邪祟都避之不及,可這些水鬼雖然懼怕符箓,但還是壯著膽子跟在渡船的四周.......”
孟游知道小道士的意思,輕聲道:“你是說,這渡船上有什么東西在吸引著這些水鬼......”
“又或者說,是有人在控制著這些水鬼......”游俠一邊扣著手,一邊補充道。
孟游與那游俠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三人既然發(fā)現(xiàn)了端倪,便趕忙跑到了一層,船老大此時正一臉蒼白的癱坐在甲板上,雙眼無神。
“許伯,這次船上有沒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是物件?。俊?p> 連著問了三遍,船老大都是無動于衷。
游俠無奈,剛想著繼續(xù)問,卻見到許白梅臉色蒼白的從船艙內(nèi)走出,顯然也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我記得有一位老婆婆在登船的時候抱著一個小嬰兒,不哭不鬧的,說是她的孫子,當時我沒當回事,現(xiàn)在想想,或許她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那游俠瞧著許白梅慘白的小臉,有些心疼的道:“白梅,你沒事吧?”
許白梅搖了搖頭,向后退了半步:“周公子,請自重。”
游俠的身子突然僵住了,瞧著這刻意跟自己保持距離的女子,一臉的苦悶。
世間萬事皆有道理可講,唯獨情愛一事,毫無道理可講。
許白梅沖著孟游和小道士點了點頭,感激的道:“多些兩位出手相助,否則今日這船上的千余條性命,恐怕都會不保了。”
“姑娘客氣了,我們兄弟闖蕩江湖,自然不會置之不理。”
許白梅點了點頭,眼睛偷偷的瞟向了在一旁黯然神傷的江湖游俠,下意識的問道:“周白康,等到了襄陽,記得多買些橘子上來。”
姓周的江湖游俠愣了愣,隨即趕忙點頭:“買,一定買!”
許白梅似乎覺得自己這樣有些不知羞恥,趕忙轉(zhuǎn)身朝著船艙走去,姓周的游俠樂的眼睛都不見了,屁顛屁顛的跟了上去。
走進船艙,到處都能聽到孩子的哭鬧聲,畢竟剛剛那一副百鬼夜行的場面,尋常人見了豈能有不怕的道理。
四人朝著船艙深處走去,在盡頭處有一處房間,房門緊閉,就連一絲的燈火都是瞧不見。
那游俠雖說有些玩世不恭,但對于氣機的敏感程度竟是與小道士差不多,他察覺到了一股濃郁的鬼氣自船艙內(nèi)散發(fā)而出,他下意識的將許白梅攬到身后,全神戒備的盯著那道房門。
靠近房門的時候,孟游體內(nèi)的死氣便是不受控制的翻涌了起來,孟游瞇著眼望著房門,輕聲道:“鬼氣?!?p> 游俠點了點頭:“而且道行不淺?!?p> 話音剛落,只見那房門無風(fēng)自開,隱約間可見一位老嫗盤腿坐在床鋪上。
在她的身旁,一個渾身鐵青的嬰兒正安靜的躺在襁褓內(nèi),明顯已經(jīng)死去多日了。
老嫗緩緩的抬起頭,接著床艙內(nèi)的燈光,依稀能夠看到她那如同枯木般的臉龐。
“桀桀,你們幾個小娃娃倒是敏銳,躲了多日,竟然還是被你們給發(fā)現(xiàn)了.....”
老嫗的聲音格外的沙啞,如同破了個洞的喇叭,讓人聽后極其的不舒服。
孟游笑了笑,輕聲道:“外面的鬼物,可是前輩的手筆?”
老嫗搖了搖頭,咧嘴笑了笑:“你這年輕人倒是實在,也不客套,竟然就這么直接的問我老婆子?!?p> “事急從權(quán),自然要開門見山了?!泵嫌味⒅蠇?,“那如果不是前輩的手筆,還請前輩出手相助?!?p> “出手相助?你看我老婆子像是那種菩薩心腸的人嗎?”
“既然如此,那就請前輩見諒了。”
“怎么,想跟我這個老婆子動手?”老嫗鬼魅一笑,“一個五重樓的純粹武夫,肉身錘煉的倒是不錯;一個連入門都沒有的小道士,即便能畫出符箓逼退那些鬼物,可就能真的奈何我老婆子了?最后那個兵家的小子倒是還行,六重樓,勉強夠看,不過體內(nèi)的魂兵都在溫養(yǎng),你看他舍得跟我老婆子拼命嗎?”
老嫗的一番話就點出了幾人的出身,那輕描淡寫的模樣,讓人難免生出戒心。
瞧著姓周的游俠將那個漂亮臉蛋的女子攔在身后,那老嫗竟是升起了一絲怒意:“好一副郎情妾意、你儂我儂的場面啊,身體內(nèi)淌著周慕白的血,果然天生就是一副登徒子的命!”
游俠有些驚訝的道:“前輩認識我周家先祖?”
“認識?”老嫗陰惻惻的笑了笑,“勉強算是吧,我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周白康愣了愣,都怪自己多嘴,看樣子這位老嫗跟他們周家有著難以調(diào)和的過節(jié)!
老嫗笑得很是冷漠,自言自語道:“該死的臭禿驢,陰魂不散!”
下一刻,佛光普照,一道蒼老的聲音響徹在眾人的耳旁!
“阿彌陀佛,老衲長水,還望白姑出來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