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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言歡

第23章

把酒言歡 莽眇之鳥 5187 2022-11-11 11:54:33

  羅宏找了一個公用電話亭,給要去的那個廠打了電話,接電話的人問了他的位置,就讓他稍等。他走到棕櫚樹下的公交站臺,大口呼吸著略帶著海水的腥味的空氣,看著眼前高聳入云的高樓,以及空無一人的寬敞的馬路,竟有些恍惚。這里,真的是深圳嗎?

  足有一個小時過去,才從對面公交站臺走來一個穿著短褲,提拉著人字拖鞋,已有些半謝頂?shù)哪贻p人。他自我介紹叫薛飛,是公司副經(jīng)理。

  羅宏有些詫異,他倒聽說南方人不修邊幅,但一個副總?cè)绱舜虬?,著實有點讓人難以接受。

  兩人再次坐上公交車,一路上,薛飛扶著欄桿很熱情地給羅宏介紹著:這里是華強北,買碟可以到這里來……這里是西武,是最繁華的地方,不過他也沒進去過……這里是東門夜市,是他最喜歡逛的地方。

  羅宏目不暇接,改革開放的窗口確實名不虛傳,以前他只在電視上見過的掛著兩塊車牌的豪車、跑車呼嘯而過,穿著吊帶背心、迷你短裙的時尚靚女,黃頭發(fā)、藍(lán)眼睛的外國人在街頭穿梭而過,羅宏覺得自己不是來到國內(nèi)的一個城市,而是來到了外國。

  下了車,薛飛帶著羅宏來到一棟辦公樓的十樓,電梯門打開,羅宏又一次大開眼界:幾十張課桌一樣的工作臺,把不足100平米的空間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每個工作臺前都坐著一個埋頭干活的工人。因為采光不好,每個工作臺上都夾著一盞臺燈,昏黃的燈光照在凌亂的桌上。而這擠成一鍋粥的工作間,居然還分出設(shè)計、融金、倒模、拋光、噴砂等好幾道工序,這種對空間的極致利用還真是螺螄殼里做道場,讓人嘆為觀止。

  不僅是物盡其用,這里對人員的使用也是極其高效的。羅宏先是被安排到了財務(wù)室工作,而出納則是老板家的保姆,充分體現(xiàn)了老板對羅宏像自己家里人一樣信任。還讓羅宏與薛飛以及其他6人擠在保安室改成的宿舍里,按照老板的說法,是替羅宏省下在外面租房的錢。當(dāng)然,順帶著羅宏也需要干一下保安的活兒。此外,老板還安排羅宏參與到倒模、拋光、噴砂等每一個工藝中,美其名曰是熟悉業(yè)務(wù),實則是在趕工期的時候,能夠隨時頂上任何一個空缺的工位。

  后來羅宏才知道,讓他做會計這件事,其實有著刻意的安排。原來,這個首飾廠的投資款,是徐菲在廠里高息集資來的。廠里的人對這種暴發(fā)戶有一種莫名的敬畏和崇拜,尤其是聽說徐菲還從事的是黃金珠寶首飾這么高大上的產(chǎn)業(yè),所以當(dāng)徐菲拋出年利2分的高息時,這些原本節(jié)衣縮食的人從牙縫里擠出1萬、5萬,湊足了50萬借給了她,渴望也能分得一杯羹。為了讓廠里的借款人放心,徐菲很雞賊的把羅宏安置在了財務(wù)位置上,美其名曰羅宏是廠里來的子弟,可以有效監(jiān)督。

  可羅宏既不知道身上這份重任,也不可能進行監(jiān)督。因為老板和徐菲每天會把所有的現(xiàn)金、黃金制品全都帶走,他能監(jiān)督的只有他自己做的賬。而為了免稅,他的賬也是假的。

  時間久了,老板慢慢開始信任羅宏,偶爾也會安排他去采購原料。于是羅宏就像電影里的特工一樣,趁著夜色跑到羅湖關(guān)口的一家五金店,拿出磚頭一樣大的大哥大,撥通后遞給店老板。隨后店老板就會撥打另一個電話,過一會兒,一個穿著短褲,踢撻著人字拖的帶貨仔出現(xiàn),神奇地從身上取出金條、鉆石等物品。羅宏把黑色塑料袋裝的港幣交給老板,老板把金條、鉆石交給羅宏,交易就算完成了。

  羅宏不知道塑料袋里有多少錢,只知道那些金條拿在手里很沉,而鉆石則輕若無物。他也不知道這算不算走私,只知道所有的同行都是這樣干。因為國內(nèi)的黃金牌價要比從香港來的黃金價高一倍,所以他們都會用這種方式購買香港那邊來的黃金,但給客戶的售價卻按照人民銀行的牌價來計算。

  等到客戶也深諳此道后,就直接跳過加工廠,而直接從香港買來黃金,再把黃金交給他們加工。少了差價,利潤越來越薄,除了少得可憐的加工費,他們只有在那打磨下來的金屑中做文章。因為加工黃金是有金耗的,而給客戶的金耗是個定值,他們把打磨的金屑,收集起來重新融化提純,就屬于他們的盈利。

  隨之而來的,則是工人也會偷偷把金屑燒進自己的口袋偷偷帶出廠,那可是老板絞盡腦汁才從客戶那里偷來的,豈能允許打工仔染指?于是兼任保安的羅宏,像防賊一樣防著每一個打磨工。

  這天,質(zhì)檢員發(fā)現(xiàn)一只鑲鉆戒指被人掉了包,原來有人用一顆只值幾毛錢的鋯石偷偷換掉了戒指上那顆幾千元的真鉆石。質(zhì)檢員打電話報告老板的同時,羅宏和保安班立刻將大門鎖閉,接下來他們得到命令,所有工人男女分開,由保安搜身,不找到誰也不能走。

  羅宏第一次擔(dān)任搜身的角色,而對象居然是每天朝夕相處的工友。他忽然想起胖磊曾經(jīng)質(zhì)問他,只有犯人才會讓別人搜身。那他現(xiàn)在的行為,到底算什么?羅宏拉不來臉來,更不好意思直接去觸碰對方,只是要對方把衣服口袋打開給自己檢查,草草了事,那顆鉆石當(dāng)然沒有找到。

  老板趕來,獲知失竊的鉆石依然沒有找到,頓時震怒。老板打電話通知了派出所,警察很快趕到,調(diào)取監(jiān)控,這時羅宏才知道,原來他們所處的整個區(qū)域都安裝有攝像頭,包括所住的那間保安寢室。

  警察把涉嫌偷竊的一名女工帶走,老板通知大家放工的同時,要求羅宏立刻把那名女工的行李從寢室里扔出去。

  羅宏不由得看了看時鐘,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把她的行李扔出去,她晚上睡哪兒呢?

  可老板的命令就是圣旨,羅宏即使十分不情愿,也只能執(zhí)行命令。他隨著一行人來到宿舍樓,磨磨蹭蹭走到那人的床前,看著那滿是補丁的床單發(fā)著呆。他實在不忍心做出半夜雞叫這樣的事兒,只好不住望著寢室外面,希望那名女工這時候回來,自己把東西拿走。

  可他沒等到回來的女工,反而是徐菲跟了過來。原來徐菲懷疑那名女工把鉆石藏在在宿舍,她要羅宏把女工床上的被子、柜子里的行李全部打開,挨個檢查,依然無果后,又盯著羅宏把被子、行李、衣物一股腦扔進了垃圾桶,這才作罷。羅宏無奈,只得聽命行事,漠然做著,他不知道那些熟識的工友如何看待他,只知道自己的臉滾燙。

  這件事之后,老板認(rèn)為宿舍的管理和監(jiān)控也應(yīng)當(dāng)加強,于是羅宏從保安室的上鋪換到了男工宿舍,兼任宿管的工作。羅宏能夠明顯感到這些工友的敵意,可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只好安慰自己,也許這就是走向成功的代價吧。

  這天,羅宏正在上班,接到一個電話,居然是周坤打來的。

  他鄉(xiāng)遇故人,羅宏十分欣喜。他特意向老板請了假,在樓下點了幾個小菜,想和周坤好好敘敘舊??伤莆凑创?,周坤就迫不及待表明了來意。

  “你這兒條件太差了,真不知道你怎么待得下去?”

  “嗯,確實差點?!绷_宏不以為意。

  “那你何必耽誤自己,還不如去我那里,一起發(fā)大財?!?p>  羅宏看著同樣打工仔打扮的周坤,不知周坤發(fā)大財?shù)南敕◤暮味稹?p>  “我跟你說,我現(xiàn)在在做一個項目,賣的是從臺灣進口的保健品,東西本身是好東西就不說了,關(guān)鍵是你不需要賣東西,只需要介紹幾個人加入進來,他們賣的錢,你就可以提成。而他們也可以介紹別人加入進來,他們介紹來的人賣出東西,你一樣可以提成。怎么樣?很賺錢吧,你要是感興趣,我跟負(fù)責(zé)人說一說,讓他給我們一級代理,我跟你說,級別越高越賺錢?!?p>  羅宏眉頭跳了一下,這不就是傳銷嘛。

  “這樣,我這兒有幾張宣傳單,你看,高中低三擋,我覺你買個中檔就行,我回去跟主管商量一下,到時候還是按高級客戶給你提成……”

  看著眼前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橫飛的周坤,羅宏越發(fā)覺得陌生,這還是自己當(dāng)年認(rèn)識的周坤嗎?

  “我記得你后來考上大學(xué)了?”羅宏突然問道。

  周坤一愣,不知羅宏干嘛問這個,“對呀,工業(yè)大學(xué),一般般吧——你要是不想買也行,咱們現(xiàn)在正在大發(fā)展,你跟我一起回去加入組織,先把名額占了,后面你再買產(chǎn)品也行?!?p>  羅宏連酒也喝不下去了,他客客氣氣說:“你看,我現(xiàn)在沒錢,但我又算是老板心腹,老板肯定不讓走。要不這樣,我考慮考慮,你給我留個聯(lián)系方式,地址也行,到時我過去找你?!?p>  周坤遲疑了一下,略有些尬,“我天天在外面跑,手機被偷了,老板說給我配一個最新款的,我還不知道號碼。這樣,過段時間、過段時間我再來找你好了。”

  此后,羅宏再也沒有見過周坤。

  羅宏說自己是老板的心腹,確實不假。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兼任保安、采購、人事、庫管、質(zhì)檢、宿管以及打手等各項工作。按照老板的說法,他是自己的心腹,以后開了分廠就安排他去當(dāng)廠長。

  老板說這話的時候,羅宏正看著自己的工資單,每月900元,比乞丐似乎要強一些。他看了下報表頂端,薛飛,公司的副總,老板的另一個心腹,每月1200元。

  羅宏一邊感激涕零地向老板表著忠心,一邊看著正蹲在操作間,一手扶著電焊頭盔,另一手拿著噴槍融金的薛飛。薛飛到這里已經(jīng)兩年多了,車間里的活兒沒有他不會的,依然只能在保安寢室里當(dāng)著他的副總。羅宏心想,不知道這里有多少人是被老板那虛無縹緲的大餅忽悠來的。

  900元錢,在深圳,大約是30個漢堡包的價格。為什么羅宏會知道,因為有一天中午他在外面送貨,突然遇到深圳最常見的暴雨,他沒有雨具,只好就近躲在一家肯德基店里,點了人生第一份漢堡。羅宏此前只在電視上見過肯德基,他只知道肯德基是美國的,快餐很貴,不知道其實肯德基也可以只用避雨而不用點單。

  羅宏小心翼翼吃著漢堡,喝著可樂,看著身邊那些西裝筆挺,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高談闊論進出口業(yè)務(wù)的白領(lǐng)們,不由得慚愧起來。那些人才是羅宏想要的樣子啊。自己怎么才能成為那個樣子呢?一晃他已經(jīng)來深圳一年了,依然睡在寢室的高低床上,仍然連肯德基都買不起,自己的夢想什么時候才能實現(xiàn)呢?

  羅宏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他。因為他身邊的人,上班累得像狗,下了班要么就一直睡到晚上才起來,要么就出去找小姐。一個保安和打工妹同居了,就在外面租了一間房,月租900元,僅僅只能放下一張床。羅宏不知道他們是否準(zhǔn)備結(jié)婚,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準(zhǔn)備要小孩。他身邊的每個人都不知道未來到底是怎樣,各個工廠門前的招工牌似乎就是他們永遠(yuǎn)的歸宿。

  羅宏經(jīng)常站在深圳書城的人行天橋上,看著深南大道越修越寬,高樓大廈越蓋越多,路上車輛越來越擁擠,偶爾會忽然想起來時的夢想??蔁o論羅宏加多少班,干多少活,它依然只是個夢想。他偶爾也會擔(dān)心,時間太久,會不會連最初的夢想都會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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