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
沈明月一路沉默不語,既然是來到了荒郊野嶺,定然不會就這么簡單,沈明璟肯定會使些手段讓她不好過,但是是什么手段,就不得而知了,她得做好萬全準備。
馬車一路緩慢的行駛,大抵是還有一小段路,從皇宮出來以后天色已經(jīng)晚了,此時夜色黑濃,月亮懸掛在天際,不知有多少兇險在前方等待。
忽然,馬車停下了。
桃枝有幾分疑惑,沈明月覺出不對來,正要阻止她,卻已經(jīng)來不及了,桃枝掀開簾子:“到的這般快?”卻未料到一把明晃晃的刀抵在了她的喉間。
來人的長相便是窮兇極惡的那般,此時瞪著面前這個丫鬟,粗啞的聲音里夾雜著不耐煩的意味:“叫你的主子下來?!?p> 桃枝被刀抵住,卻還不忘告誡沈明月:“小姐,不要。”她話說的艱難,喉嚨一動,血就慢慢順著脖頸流下來。
他冷笑一聲,聽著煞是詭異,簡直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還挺忠誠。”說罷,那男人轉頭看著馬車里漆黑的樣子,語調(diào)古怪:“長公主要讓你的丫鬟死在我手里么?”
話音未落,馬車里終于有了些動靜,她緩慢的走下來,站定在那男人面前,那男人剛想把刀收回去刺向沈明月,那只素白的手更快,她的手里拿著一把長劍,此時劍意涌動,直逼男人脖頸處,聯(lián)通著主人淡淡的殺意。
桃枝被他一下子松開,跌倒撞在了馬車的一角,昏了過去。
那男人笑了一聲:“長公主這般細弱的身子,也要與我抗衡么?即便你的劍抵在我的脖頸處,我也可以像弄死一只螞蟻一樣弄死你。”
沈明月忽而勾唇,她輕聲笑道:“你不會以為,我要親手對付你吧?”
她的眼睛,忽然鎖定了某一處,男人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只看到了寂靜的樹叢。
正要再次說話,只聽沈明月道:“就當是欠你個人情,謝胤。”
此時,跟在謝胤身邊的人有幾分震驚,他偏過頭去,低聲問道:“主子,分明我們只是在這里看戲,沒有發(fā)出一聲響動,她是如何發(fā)現(xiàn)我們的?”
謝胤挑眉:“不是此刻?!?p> 景望有些摸不著頭腦:“什么不是此刻?”
謝胤眼神凝重的道:“不是此刻發(fā)現(xiàn)我們的,怕是在我們經(jīng)過她的馬車時就發(fā)現(xiàn)了?!?p> 景望眼神一驚:“她分明是個普通女子的模樣,怎么會不掀開馬車簾子就能知道我們在外面?”
謝胤嘆了口氣,漆黑的眼睛里劃過一絲詫異,卻還是說道:“幫她一把,說不定,她還是對我們能有所大用?!?p> 原本他以為她只是個尋常的公主,不打算出這個手,只是想看戲罷了。倒是忽略了這丫頭對自己都狠得很,冬日水那般涼也毫不猶豫的跳下去,真是個不要命的。
這般有意思的人,不救,都有些可惜了。
他彎唇:“你去,把那男人給我壓過來。”
景望聽令,沈明月原本有幾分撐不住了,此時見景望從樹叢后邊出來,當即松了口氣,她收了長劍,劍回劍鞘。
那男人見她莫名收了劍,一怔,正要動手,卻被人勒住了脖頸,他死命掙扎著,下一秒被五花大綁扔在了謝胤面前。
沈明月眉眼松淡,將昏迷的桃枝抱進馬車里:“多謝謝大人相助,他日若有機會,我定會相報?!?p> 謝胤蹙眉,用刀挑起那男人的下巴:“你是何人派來的?”
卻見下一秒,那男人便七竅流血,死不瞑目,謝胤愣了一瞬,收起刀:“有備而來,服毒自盡了,景望,收拾干凈?!?p> 景望便把那男人拖走了,此時這兩人站在林子里,兩相沉默,謝胤勾起唇角道:“方才沈姑娘說日后要相報?”
他湊近她的眉眼:“可是,以身相許?”她聽那語氣曖昧,眼里卻毫無波動,謝胤大抵是想隨意的擺個風流相,那雙眼睛也切切實實的含情,但她在宮里待了這么多年,什么話真心什么話假意還是分得清的,當即回道:“謝大人若是只會說些違背本心的玩笑話,那我便不敢同謝大人這般的人說些正經(jīng)事了?!?p> 他一怔,雖然也沒說什么別的,那張臉卻正經(jīng)了些,大抵是知道自己這一套讓別的姑娘放松警惕的法子對面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姑娘沒有用,仿佛是覺得有意思一般,他笑了聲,退回了原來的位置:“說吧,你要同我說些什么?”
沈明月倒是賣起了關子:“日后,謝大人必有所求。”
她轉身離開,卻又頓住腳步:“眼下夜色黑沉,我想懇求謝大人為我們安置一番?!?p> 說是懇求,謝胤卻也還是隨口答應了:“知道了,帶著你那丫鬟跟我來。”
她卻轉過頭,沖謝胤緩緩勾起唇角:“好久不見。”
謝胤愣住,過了半晌也低聲笑道:“好久不見?!?p> 這盤棋,是誰下的贏,還說不定,來日方長。
......
馬車再次行駛了半個時辰,終于到了謝胤所說的地方。
安置好了桃枝,便只剩下了一間屋子。
沈明月沉默了一會兒:“今夜誰睡床榻?”
謝胤挑眉,答道:“我的屋子,定然是我睡下吧,沈姑娘若是有別的安排,也定然與我所想不同?!?p> 眼見她眉眼收斂,他的笑聲低沉又悅耳,沈明月恨透地想,回去定然要找十個話本子的寫手,將謝胤這人寫的扒皮抽筋:“謝郎君還有沒有些君子風度,身為帝師就這般教皇子禮度?”
謝胤不答話,只是在夜深時,沈明月正要卷起被鋪在地上睡時,被謝胤抬手拎起被褥。沈明月有些氣惱:“這又是作什么?難不成謝大人讓我大晚上出去和枕而眠?”
卻見他將被褥上的灰塵拍了拍,丟在床榻上:“女子體寒,不宜睡在地上?!彼衷谝慌远蚜它c木料,鋪上棉布。沈明月愣住,卻看到他翻身睡在地上的被褥里。
感受到沈明月不解的視線,他有幾分不耐,坐起身來:“沈姑娘若是喜好一直盯著別人看,我倒也沒什么意見,只是更深露重,沈姑娘想必如此晚了也要到此地來不是為了睡覺吧?”
沈明月這才收回視線,謝胤忽然客氣起來,她還真有些懷疑。
夜間寒涼,一夜無話。
翌日。
謝胤溫了會書,起身時發(fā)現(xiàn)沈明月正伏在案上作畫些什么,他低頭望去,只見一幅山水磅礴有力,倒有些興趣:“沈姑娘,可否為我作畫一幅?”沈明月一言不發(fā),只過一會,掌心攤開看向他。
謝胤:?
半晌,他伸手放在沈明月掌心。她的掌心如同指尖一般蔥白紅潤,與男子骨節(jié)分明而有力的手放在一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眼見一只手搭在她的掌心,沈明月皺眉:“黃金二兩。誰讓你伸手了?”
謝胤倒也爽快,拿出三兩黃金放在沈明月掌心:“謝某出三兩黃金,就當是買沈姑娘的才情?!?p> 什么隨手畫的畫要三兩黃金,她又不是什么畫師,琢磨過來像是謝胤在諷刺她。
沈明月倒是無所謂,她接過黃金,拿腔拿調(diào):“謝大人客氣?!?p> 不過半日,沈明月便拿著一幅人像畫遞與謝胤,謝胤有些疑慮,他攤開畫卷,只見青年男子一襲黑衣坐在馬背上,意氣風發(fā),持劍殺四方。他挑眉笑道:“沈姑娘,我說的作畫,是讓你作山水畫,這幅畫,可是你想象出來的?”沈明月彎唇笑了笑,眼里卻全是坦蕩:“謝大人從前并非帝師,而是能文能武的將軍,在戰(zhàn)場上殺四方,我可說錯?”
謝胤并未答話,突然想起了那個冬天,他本是驍勇善戰(zhàn)的將軍,卻在那個時候,征戰(zhàn)在外,母親因貌美被人擄走獻上鄰邦,鄰國的君王喜怒無常,將母親凌辱過后凌遲處死。
他到最后,都沒能再次看她一眼。東陵太遠了,他們生死兩隔。
平復心情,他再無情緒變化,只是笑著道:“沈姑娘所說屬實?!眳s未料到,他暗藏的憤懣與仇恨,被她一眼看穿。
沈明月俯身在他耳側道:“謝胤,血海深仇,你甘心嗎?”
她待在公主府那么多年,她也曾去看過戲,戲里唱的是謝胤的故事。他們都稱贊他原本是大將軍,意氣風發(fā),一表人才,也贊譽他后來作為帝師,謀略俱全,縝密謹慎。可這樣的人,若是委曲求全一輩子,她這個戲外人,也會覺得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