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小郎,你這茶果,也是每天早上都免費供應嗎?”胡大娘剛剛吞下一只透花糍,尚戀戀不舍地舔著嘴唇,感受最后一絲甜味。
這么金貴的點心,平時只舍得偶爾給孫子買上一只,自己哪有那個福氣吃到。
棲霞笑了,嘴邊的梨渦若隱若現(xiàn):“大娘,我們隱香閣也是小本生意,每天免費供應透花糍可不行!但我保證,每天清早都有一款免費茶果佐茶,數(shù)量有限,先到先得!”
話音未落,人群中又爆發(fā)出歡呼聲,此起彼伏地響起“盧小郎,此話當真?”
棲霞對著人群高聲喊道:“自然當真,若不真,你們來找我!”
胡大娘卻呆呆盯著棲霞看,喃喃道:“盧小郎,大娘突然發(fā)現(xiàn),你這孩子笑起來真好看!”
她眼睛一亮,似乎渾身來了力氣,一把拉住棲霞的手臂:“你可有婚約,成家了嗎?大娘家中還有一個小女兒,今年十四,長得和你一樣俊,多少后生上門求娶我都沒松口……”
棲霞頭大如斗,急忙掙脫胡大娘熱情的大手,陪笑道:“大娘,您要是喜歡吃透花糍,茶肆也供應,價格童叟無欺,歡迎您隨時過來飲茶!”
說完就往茶肆中撤,胡大娘依然跟在身后嘮嘮叨叨。忽地,一道人影移動過來,不動聲色擋在棲霞身前。
胡大娘抬頭一看,乖乖,這個兒郎更??!
只見面前這后生,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就是笑容有點吊兒郎當。穿著繡有金色暗紋的綠色官袍,腰間佩著玉佩和短劍,富貴逼人。
“敢情還是個當官的?”胡大娘心中一驚。
“這位大娘,家中女兒要嫁人,就去找媒婆說合,別在大街上拉郎配?!崩钪貫懻Z氣淡淡,說出的話卻很欠揍。
胡大娘不敢造次,諾諾應著,抱著孫兒迅速離去。
棲霞躲在李重瀾身后,這才松了一口氣。
“這是第二次,有事情的時候,你站在我身前?!睏佳哉Z中盡是感激,“多謝李市令解圍。”
李重瀾道:“盧娘……不,盧兄弟……”
這是什么事啊,之前叫她盧兄弟,她卻是盧娘子。好容易把盧娘子叫順口了,原來還是得叫盧兄弟!
“盧兄弟,你為何總是男裝打扮?”李重瀾好不苦惱。
棲霞臉色變了變:“不是我不想女裝示人,只是你見過哪家的小娘子,是個光頭的?”
說完,棲霞作勢要把帽子取下來,嚇得李重瀾急忙攔?。骸皠e別別,是我冒犯了,還請盧,盧兄弟原諒!”
見他嚇得語無倫次,棲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領市券那天被他嚴厲盤問的那絲怨氣,終于煙消云散。
李重瀾看著她嘴邊的梨渦,鬼使神差地想起胡大娘那句“你笑起來真好看”,呆呆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渾身發(fā)燙似地,錯開了視線。
棲霞問道:“李市令是來巡市的?”
李重瀾點點頭:“我記得隱香閣今日重開,以你的聰明,料想捧場的人不會少,怕出什么事,巡市的時候就特意往這里來。看來我來得及時?!?p> “胡大娘為人熱心,哪怕失了些分寸,也不打緊的?!睏夹χ埨钪貫懮隙茄砰g小坐,李重瀾婉拒了。
“我看過,你們人手滿打滿算才三個,今天必定忙不過來?!彼孟裣肫鹦┦裁?,好奇道,“你那個表姐呢?店中這么忙碌,她都不幫幫忙嗎?”
棲霞一滯,急忙搖頭:“表姐也幫了很多忙,只是不出來拋頭露面罷了!她管賬,管賬!嘿嘿。”
李重瀾沒有多問,叮囑幾句便帶著雜役繼續(xù)巡街而去。
棲霞吩咐小凡和大方看顧好茶客,自己端著茶盤穿過月洞門往后院走,忽聽得墻邊傳來細碎響動,像是枯枝被碾碎的聲音。
循聲看去,墻根蜷縮著個身影,那是個穿斕衫的少年,左手死死攥著半卷《九章算術》,袖口滑落處露出淺白的痕跡。
“傅小郎?”棲霞一眼認出少年,低呼了一聲。
少年猛地回頭,瞳孔因驚訝收縮成針尖大小??辞逅哪?,棲霞一驚。
前幾日在芍藥花前言笑晏晏,眼睛里泛著星光的孩子,現(xiàn)在面目蒼白消瘦,眼睛如同兩潭死水。他雙手抱著腿,身子還在不斷哆嗦著。
棲霞疾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這個時辰,你還沒進早食吧?
她遞過手中的茶盤,上面還剩下幾個茶果。
傅小郎眼睛亮了亮,目光停留在茶果上,里面盡是渴望,幾息之后,他抿了抿嘴,轉過臉去。
“我沒有錢。父親說了,讀書人不能白吃別人的吃食?!?p> “不白吃,是哥哥送給你吃的。”
不管怎么勸,傅小郎依然執(zhí)拗地拒絕。
棲霞無法,只得想了個招:“這樣吧,哥哥字寫得不好,回頭你幫哥哥寫幾個條幅,這些茶果就當潤筆費?!?p> “真的?”傅小郎將信將疑,臉上的神氣卻高興起來。
他如釋重負,放下手中書卷,接過茶盤,一口將一整個茶果塞進去。
棲霞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處有新鮮的血跡——像是握筆太久磨破了繭。
傅小郎吃得太急,噎得白眼直翻,棲霞急忙倒了一杯草茶,喂他喝下去。
喝了熱茶,又吃了些東西,傅小郎總算緩了過來,青白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你為什么會在這兒?”棲霞忍不住問。
傅小郎低下頭,兩行淚水悄悄從眼眶中蜿蜒下來,半晌才道:“我和父親吵架了。我忤逆了父親,我不孝!我無顏再見他,就翻墻躲到隱香閣來……”
棲霞悚然一驚:“難不成,你在這里呆了一整夜?”
傅小郎似乎極羞恥,深深勾頭不語。棲霞伸手一探,他的手如生鐵般冰冷。
春寒料峭,春日的長夜,不是一個衣衫單薄的孩子能抵御的。
棲霞又急又氣:“你丟了一夜,你爺娘都不知道?我送你回去!”
她伸手去拉傅小郎,那孩子卻死命掙脫:“我不回去,我無顏見父親!我不見他!”
拉扯之間,棲霞震驚地看見,孩子手腕上那幾道淺白的痕跡,分明是,積年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