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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亂之此恨何時已

第七十九章要休且待青山爛

江山亂之此恨何時已 飄燈獨歸 4153 2018-03-05 23:30:47

  謝寧一失神良久,一抬頭發(fā)現(xiàn)判官還在。

  判官氣呼呼地站在那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留在這兒干啥,正因如此,他越發(fā)氣鼓鼓的。

  她終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從地上躍起,急切地抓住判官:“他現(xiàn)在只喝了孟婆湯,還不會投胎對不對?”

  判官沒好氣道:“他生前除了把你復(fù)活逆天改命,也犯下許多殺孽,沒個一千年的折磨根本不可能再生為人!”

  判官的意思是,他還要受一千年的苦,她又是一陣心疼,她想起他在夢里滿目悲愴,他說,下一世只求老天莫要苛待于他了,可下一世還未到來,他還要再受一千年的折磨。

  她也不由的痛恨起老天,他到底做錯了什么,命運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戲弄于他?

  可她不得不承認(rèn),她是隱隱覺得歡欣的,如此一來,她可以去找他了,她要和他一起,一起受刑,一起輪回,生生世世,再也不分開。

  判官卻忍不住又是一盆涼水潑過來:“別開心太早,你又沒有犯什么大罪,只要一死就必須入輪回,你倆是不會在一起的?!?p>  “你明明說他給我下了咒術(shù),我根本不能輪回的!”謝寧一惱了。

  判官更惱,大眼一瞪粗聲道:“你可別忘了本官方才說了,本官是被迫把你復(fù)活的,本官可不是干白活的!他當(dāng)時答應(yīng)了本官,定能解開心結(jié),放下對你的執(zhí)念!”

  “哼哼!”判官唇角一翻,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截黑乎乎的枯樹枝,手指頭粗細(xì)的枝椏在稀疏暗黃的牙齒上閑閑地剔著,一邊剔一邊又道:“所以啊,你既然可以投胎了,表明他早就不在乎你了!”

  就在判官手一揮把謝北舜的魂魄收入囊中準(zhǔn)備帶走時,卻聽謝寧一幽幽問道:“什么才算是犯大錯?”

  判官詫異,他一個地府判官竟然被謝寧一突如其來的陰森給嚇著了,他想不明白也懶得想,只覺得人心就是復(fù)雜。他想也沒想順著她的問題答道:“當(dāng)然是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無惡不作、擅改天命之類的。”

  “那……冒犯地府官員算不算?”謝寧一突然問道。

  判官仍舊沒有明白過來,反而認(rèn)真思考道:“這要看等級了,例如冒犯閻王那就永遠(yuǎn)都不用投胎了,而冒犯本官的話,投胎的機會還有,就是得大刑伺候……”

  “多謝判官大人?!痹捯舨怕?,咣當(dāng)一聲,判官的大眼珠子差點爆出來。

  謝寧一不知何時竟然拿了一個硯臺就往判官腦袋上砸。

  但是判官是不會因為凡物受傷,更不會流血,謝寧一一個硯臺砸下去,竟是硬邦邦的,只震下來一層厚厚的灰塵。

  謝寧一定定地站在原地,她顫聲道:“如此,算不算冒犯?”

  判官的臉黑了半晌沒說話,厚厚的嘴唇掘得老高,黑眼珠子翻上去一半,剩下都白眼。

  他一把搶過謝寧一手中的硯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語氣:“本官渾身最軟的是腦門!你應(yīng)該砸這里才對!”

  說罷他手一抬,舉起硯臺沖自己腦門哐當(dāng)一下猛砸示范,而后面雜草似的眉毛上挑,摸摸腦門上凹陷進(jìn)去的坑,嘟囔了一聲:“……估計這半年是恢復(fù)不過來了?!?p>  謝寧一愣住,看了他半晌突然反應(yīng)過來什么似的一把奪過判官手中的硯臺,不遺余力地沖他腦門上砸下去。

  果然,這回用力,判官的額頭直接塌下去一個拳頭大的洞。

  判官登時耳朵眼睛鼻子嘴都開始嘶嘶冒著濃煙,被氣的。

  他氣憤地摸著自己凹陷的腦門:“哼!你就砸吧!就算你冒犯了我不用去投胎,跟他一樣受刑,到頭了一樣沒用!來世你不會再遇見他,你們倆沒有任何來世的憑證!”

  謝寧一搖頭,目光堅定:“不,我們有,我們的脖子……”

  “你是說這個?”判官得意地將手一揮,一把匕首從角落里躥起,飄蕩在空氣中,匕首上竟然粘著一片比銅錢略大的皮肉。他想,看你還打我,怎么樣?絕望了吧?心痛了吧?

  謝寧一緊緊瞪住那皮肉,她清楚地看到,那皮上竟是兩排牙?。?p>  似是明白過來什么,她慌忙回身去看他的脖子,果然,脖子上的那一塊地方血肉模糊,那里分明少了一塊皮!

  她近乎失聲,聲音一出口竟是沙啞得難聽:“這是……他自己……割,的?”她說“割”的時候幾乎放棄說下去,割,這是一個想想都疼的字眼。

  她想起他曾經(jīng)說的換臉之痛,那時在王府她猛然阻止了他繼續(xù)講下去,不是因為她害怕,而是因為她在替他疼,她更怕他會深陷那種曾經(jīng)歷過的疼痛,她不想他再經(jīng)歷一遍,哪怕是想的也不行。

  可如今,他竟是,絲毫不懼那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苦痛,生生割掉了自己脖子上的一塊皮!

  她又想起他說的:生生世世,不復(fù)相見。

  他說得那么決絕,她沒想到,他做得更是決絕。

  他曾經(jīng)在她脖子上咬下牙印,說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

  而她留在他身上的烙印,他卻寧愿忍受剝皮之苦,他也要毫不留情將其徹底清除。

  他竟是如此不顧一切要斬斷所有與她的可能性。

  手中的玉片盡數(shù)滑落,砸在地上的聲音分明清脆,她卻絲毫聽不見。

  胸口一滯,喉嚨一陣腥甜,濃濃的血腥味霎時充滿她的口腔和鼻息,鮮紅的血涌出她的嘴里。

  她猛然低頭,發(fā)狠了一般咬在他另一邊完好的脖子上,死死咬住。

  牙齒沒入冰涼的皮膚,冰得讓她渾身打顫。曾經(jīng)她咬過吻過的皮膚此時如同僵硬的石頭,她口中的血流進(jìn)他的傷口,就好像是他的傷口流血了一般。

  她不知道那道牙印到底咬了多深,她只是死死咬下去,一瞬也不愿意松開。

  終于,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她終是頹然倒在地上,緊緊攥住他那只搭在扶手邊上的手,手自然是捂不熱的冰涼,她將頭貼在那只手上,嘴角卻揚起一抹詭異的笑,她低低道:“阿舜,你休想離開我?!?p>  天亮以后,一切都?xì)w于平靜,夜里那一場兵變逼宮對于一夜酣睡的京城百姓來說仿佛是從來不曾出現(xiàn),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只是第二日城樓貼出布告:皇上駕崩,先皇和先皇后死而復(fù)生。

  這兩日朝中大局一直是謝懷宣和陸麒在主持,兩人召集大臣們?nèi)セ柿暧H迎先帝和先皇后。對于他們竟然死而復(fù)生一事,大臣們都既是震驚又是欣慰。

  一個個都喜笑顏開,只道是真龍?zhí)熳拥降资怯刑焐褡o(hù)佑,亂臣賊子終究是不得長好。偶有一兩個官員悄聲嘆息,新皇帝其實比先皇更有手腕和魄力。從他剛剛上臺就能成功解決邊患、穩(wěn)定朝中人心的雷霆手段可見一斑,奈何啊,奈何后來沉醉溫柔鄉(xiāng)不理朝政,自甘墮落。

  令所有大臣震驚的是,謝北舜則依然依照皇帝之禮入葬皇陵,廟號武宗。

  又過幾日,八親王府長媳陸漣漪終于從西北娘家回來,隨之也帶回了小太子謝懷楠并未夭折的消息,再度震驚朝野。

  其實這也是謝北舜當(dāng)初布下的局,很少有人知道,生于西北的陸漣漪自小便與天地飛禽走獸有默契,天長日久甚至可以操控它們。那日叼走太子的老虎便是她引去的。

  她借跟謝懷遠(yuǎn)鬧脾氣的理由連夜帶著太子回西北平遠(yuǎn)侯府避難。

  又幾日,有人看到前丞相大人攜夫人回了相府,但是不久又離相府而去,不見了蹤跡。

  當(dāng)初鐘離彧和連蕓也保住了性命隱居鄉(xiāng)間,如今危難已解,鐘離彧和連蕓回來最后看一次自己居住多年的相府,帶走了一些鐘離慕生前所用的物件留作念想,隨后便也遞上辭呈,徹底歸隱了。

  鐘離彧攙扶著連蕓一步一蹣跚地走著,自從知道鐘離慕死了后,連蕓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如今竟像紙片似的單薄脆弱。若非是怕鐘離彧孤單,連蕓斷然早已咽下最后一口氣,絕撐不到現(xiàn)在。

  這些鐘離彧都知道,他只求在這最后的歲月里好好陪著她,陪她慢慢老去。當(dāng)年因為擔(dān)心她的身體而只讓她生了鐘離慕這一個孩子,卻不曾想,唯一的兒子竟就這樣去了。

  到頭來,什么錢啊,權(quán)啊,都成了身外之物。

  謝寧一仍舊住回了駙馬府養(yǎng)胎,皇上皇后原本極力要求她回宮休養(yǎng),奈何她心下已定,竟是勉強不得。

  無奈之下,皇后只好又增派二十個宮人到駙馬府上日夜照看她,宮里的各種上成好藥都盡數(shù)往駙馬府里送,然而謝寧一還是日漸消瘦。

  謝寧一其實打定了主意生完孩子就去陪謝北舜,然而自從養(yǎng)胎以來短短三個月仍是讓她倍受煎熬,每每想起謝北舜她總是心痛欲死,恨不得立刻去見他。

  可是他親手給她下了這個禁錮,讓她根本做不得主,她抬手撫摸著肚子里的孩子,已經(jīng)三個月了,她分明能感覺到它的脈息跳動。眼淚禁不住流下來。

  “謝北舜,你這個自作聰明的大笨蛋……”他曾經(jīng)總喜歡喊她小笨蛋,他用那樣溫柔的眼神看她,用那樣寵溺的語氣笑話她,無論是哪一種,她知道,這千百種模樣的謝北舜匯聚在一起就是一個愛她入骨的謝北舜。

  她低聲呢喃:“你怎么可以以為我喜歡鐘離慕?還妄圖用這種方法成全我們?你可知……你可知這種方法只會讓這個孩子更不幸,他注定要成為一個孤兒……”

  夜深人靜。

  她坐在藏書閣從前專門為她安放的那把椅子上,桌上的燭火透過潔白的燈籠紙映射而出,明亮溫?zé)帷?p>  筆墨紙硯依舊是從前那樣擺著,謝寧一靜靜地趴在桌子上,看著謝北舜從前那個位置,一看便是許久,她總是期冀著在他曾經(jīng)停留過的地方捕捉他的氣息。

  懷孕三個月以來她一直如此憑借這些才熬過這漫漫長夜。

  她腦海中想像著他就坐在桌前,一身簡單黑衣,長發(fā)如瀑披散在腦后,脊背停止,面色極其的認(rèn)真,一絲不茍地執(zhí)筆書寫或者翻看。

  若是時光能倒流,她定然要取下他手中的筆擱在筆山上,溫柔地親親他的嘴唇,抬手揉一揉他的太陽穴,輕聲道一句:“夫君,歇歇吧?!?p>  或者,她為他磨好了墨后去為他斟一杯茶,不去打擾他,只是安靜地擺在他的面前。

  又或者,她會直接窩進(jìn)他懷里,緊緊抱著他的脖子,調(diào)皮地沖他撒嬌:“夫君,不要再看書了,我累了,睡覺!”

  還或者……

  手背上的一滴灼熱驚醒了她,她低頭,眼淚再度滑落。臉上掛著淚痕,她苦笑,她和他竟然還有那么多的事都不曾做過,他們本可以如此幸福的。

  這樣的幻想于謝寧一而言堪比毒藥,吃下去讓她痛苦萬分,可是不吃她又痛苦地想死,越是如此她越恨謝北舜,他怎么可以如此自作主張用孩子困住她?他竟是那般絕情地割掉自己的皮肉、喝掉孟婆湯,只求能與她再無瓜葛。

  生生世世,不復(fù)相見!

  每每想到這句話她都忍不住淚肆橫流,她多恨他說這句話,卻又多么心疼他說這句話。

  他說這話說得毫不含糊,謝寧一分明感覺到他的絕情??墒怯质墙?jīng)歷了怎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和失落才會說出這般決絕的話?

  謝寧一每每想到從前為了報復(fù)他而故意說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話便惱恨不已,那時他的心該有多痛?

  她恍然憶起,從前她總是說謝北舜對不起她、傷害她,可是他從來沒有舍得罵她一句,說一句重話,更別提說出她那種傷人的話。

  她被表面的仇恨蒙蔽了雙眼,原來他從頭到尾都如此呵護(hù)著她、寵著她、包容著她,只是她總是把他所有的愛都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她多想再見見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對他說一千遍,一萬遍,無數(shù)遍的愛他。

  她每個晚上都要來藏書閣,如此點上一盞燈,讓他殘留的氣息將自己包裹,那一刻她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他還活著,他正在抱著自己。

  有時她會就著燭火入睡,期望他或許能入夢來,那樣的話她要把所有的甜言蜜語都說給他聽,她要讓那顆滿目瘡痍的心被她的愛修補完整,不再感受到疼痛。

  然而夢醒之后,殘燈孤盞,燈花乍落,還有空空蕩蕩的藏書閣和她抑制不住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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