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清冷的夜晚,洞外的雨淅淅瀝瀝的下著,隨風飄灑的細雨就像是人的離愁,剪不斷,卻更理之不清。
洞內(nèi)的篝火燃的正旺,火光在兩張年輕的臉上晃動著,像是這個世界對他們最后的呼喚。
寒生躺在火堆旁,也許是體內(nèi)邪毒的侵噬亦或是失血過多,他渾身劇烈的疼痛,皮肉痙攣般的抖動,四肢早已經(jīng)沒有了一絲知覺,更提不起一點力氣。
他望著面前的鬼隱,心里倒也有了一些安慰,起碼自己臨死之前還能救下一個人。
他很清楚,自己的胸口本就有深深的劍傷,如今體內(nèi)又侵入了邪毒,此刻等待他的也只有死亡了。
望著那股很快彌散全身的黑氣,忍受著蝕骨之痛,寒生的眼淚簌簌而流,他此刻才切身體會到他的左叔叔當年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想到這里,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一個披頭散發(fā)的血人,發(fā)瘋般的以死拼殺,口中大喊著:“寒生,帶卿兒走,快啊,別出來……”
這是多么痛徹入骨的記憶啊,多年來它在寒生的腦海中不斷的重復著,每一次都令他肝腸寸斷,心頭滴血般的疼。
也許人在瀕臨死去的時候,也是最脆弱的時候吧!寒生終于放棄了他那靈魂深處的最后一縷堅強,嚎啕大哭著:“左叔叔……左叔叔……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野亚鋬号獊G了,我找不到她……我好沒用啊……我的心里好疼啊,左叔叔……”
洞外的驟雨傾灑著,狂風嗚咽著,難道痛到深處這蒼天也會流淚,這山川也會悲鳴嗎?
那呼嚎也許就是寒生內(nèi)心最深處的羈絆,更是他深埋在心底永遠不讓它愈合的傷口,原來,最難愈合的傷口從來都不是仇恨和傷害,而是思念和愧疚。
只是,那山間的寒風吹不散錐心的悲慟,冷雨也洗不盡塵世的哀怨。
寒生終于閉上了雙目,氣若游絲了。
他的淚早已流干,就如同他胸口的血。
“左叔叔,我來了,你等著我……”他的口中呢喃著。
不知過了多久,狂風停了,驟雨也停了,山谷間無聲無息。清晨的薄霧正漸漸的散開,陽光再次灑向著大地,天道周而復始的循環(huán)為人間又送來了新的一天。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不以人喜,不以物悲。卻不知這新的一天究竟是悲傷的延續(xù)還是美好的開始。
也許是洞口追逐的小鳥吵醒了她,鬼隱慢慢的睜開了雙眼。
她倏地坐了起來,摸了摸胸口,依稀還記得自己昨日昏倒前的一刻,之后的事情就全然不知了。她猛地回過頭來看到寒生,不禁心中一驚——鮮血染紅了他的全身,臉色如死般的鐵青。
她慌忙伸過手,放在寒生的鼻息處,氣息已是極其微弱,似乎隨時都會斷絕。
鬼隱緊皺了眉頭,不禁慨嘆:“唉,為了素不相識之人而自裁性命,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未及多想,她輕輕打開了寒生胸前的傷口,昨日包扎的那道白紗布此時早已全然染成了暗紅。鬼隱立即從自己的衣角撕下了一塊黑紗,給寒生重新包扎了傷口。
她將寒生扶起而坐,雙掌正欲給他輸送著真氣為其疏通經(jīng)脈,散祛瘀血,卻猛然感覺到寒生的身體竟如冰般寒冷,而自己的真氣也如遇到冰墻一般,竟不能滲入半分。
因擔心寒生胸口的傷口再次迸裂,鬼隱也不敢過于冒進,而此時寒生的身體除了冰一般的涼,似乎還在微弱的顫抖。
鬼隱將寒生拖近了火堆,又添加了幾根枯柴。
熊熊的火光之下,鬼隱這才赫然發(fā)現(xiàn),寒生的全身竟散發(fā)著一道道寒氣,如水霧一般的向體外溢出。
于是,她輕輕的掀開寒生的衣袍,眼前的一切讓她震驚不已。
寒生全身經(jīng)脈突顯,一股股冰冷的白氣充斥其中,在全身緩緩游走,錯落而生的經(jīng)脈此刻猶如冬季的霜枝一般,甚是駭人。
鬼隱從未見過如此景象,一時睜大了雙眼,不知所措。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就更讓她目瞪口呆了。
隨著那一道道白氣在全身生長、游走和散溢,白氣之下竟暗含著隱隱的黑氣,而那黑氣似乎是被白氣所壓制,所夾挾,亦從全身的毛孔中散溢,倏而就消失在空氣之中。
鬼隱心頭激顫,她急忙提運了一下真氣,又看了看胸口,眼神瞬間凝滯了。
她這才發(fā)現(xiàn)多年來積聚在自己體內(nèi)的萬骷血毒竟已消失殆盡。
“怎么可能?難道,難道他……不可能的……”
鬼隱瞪大了雙眼,她怎么會相信眼前所見。自己多年來一直苦心修煉封存的萬骷血毒竟會被寒生一朝全然吸盡自己的體內(nèi),而更令她匪夷所思的是,那血毒此刻竟正在從寒生的體內(nèi)散溢而出。
“萬骷血毒,何等之物,為何他……難道他是百毒不侵之體?不可能的,天下沒人可以抵擋萬骷血毒……”鬼隱驚愕的自語著。
……
約莫半個時辰,那一縷縷黑氣慢慢的消失了,寒生體內(nèi)的白氣也逐漸的黯淡下來。
寒生再次有了生命的跡象,只是他的身體此刻竟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鬼隱皺緊了眉,忽地將寒生攬在懷里,竟像是抱著一個冰塊,而此刻她才感覺到寒生的身體顫抖是多么劇烈,就像是在和死神抗爭。
過了許久,寒生的顫抖慢慢減弱下來,雖然他的臉還是雪一般的煞白,氣息卻有力了許多。
寒生踏進地獄之門的腳終于再次旋踵返回了人間,也許他本就是個多次行走于人間與地獄的人吧。
在他氣血枯竭又身染邪毒的生死存亡之時,他體內(nèi)的靈石再次守護了他的心脈和魂魄。而祛除他體內(nèi)的邪毒之物,正是至陰至寒的先天靈果“神女之淚”,神女之淚的強大治愈和解毒之力,再次挽救了寒生的生命。
此時此刻,洞外陽光明媚,洞內(nèi)的兩人卻是一個昏迷一個暗自發(fā)神。
鬼隱怎么也想不到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竟會舍命去救自己,因為這種事情在她的世界根本就不會發(fā)生!
她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的蠱盅,在掌心端詳著,微微的苦笑了一聲,便隨手丟棄在了地上。
她知道,這個修煉萬骷血咒的蠱盅對她再也無用了,因為她體內(nèi)數(shù)年修煉的血毒早已被寒生吸除殆盡。
修煉萬骷血咒,極其艱險,這些年來,鬼隱已記不清有多少次自己險些不能壓制血毒,多少次命懸一線。
而數(shù)日前去取蛇丹亦正是為了壓制血毒。
然而此刻,鬼隱望著地上的蠱盅,不禁神色凄然。為了得到它,為了能活下來,當年她所經(jīng)歷的是一場怎樣的夢魘。
可今日,它已毫無價值。
只是,早知今日,何必又要當初以死相搏……
鬼隱發(fā)呆似的愣在那里,面色無比冰冷,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無情、慘絕人寰的夜晚,仿佛再次看到了滿地掙扎慘叫的孩子,看到了發(fā)瘋似地逃出密林的那個瘦弱女童——渾身傷口淋淋,手握一把尖刀,將一個黑色的蠱盅緊緊的攬在胸口。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寒生再次睜開了雙眼,又看到了人世間。也許,對太多次走在死亡邊緣的他來說,這似乎沒有什么好高興的。他茫然看了看周圍,眼前還是那個山洞,還是那堆篝火。
他輕輕的抬了抬胳膊,似乎有了一絲力氣,雖然胸口還是一陣陣劇痛,但精神卻好了很多。
寒生摸了摸胸口的黑色紗布,心想必是那黑衣女子替自己作的包扎,尋思她應是無礙。
這時,鬼隱手中提了幾只野兔和山雞,正從洞外走來,突然看到寒生已醒,急聲道:“你的傷口尚未愈合,躺著別動?!?p> 寒生急忙拱手道:“多謝姑娘搭救之恩!”
鬼隱并未答話,而是兀自拿了一只山雞過來,蹲在火堆旁烤著。
熠熠的火光下,寒生又看見了劍眉之下的那雙眼睛,如此清澈美麗,卻又堅毅憂悰。
寒生看得入神,心中不禁想著那黑紗之下掩蓋的到底是一副怎樣的容顏。
突然,女子凌厲的目光射來,寒生嚇的幾乎哆嗦了一下,眼睛頓時不知所措,急忙磕磕巴巴道:“哦,姑娘,我來烤吧!我在昆侖時和云天經(jīng)常在后山……”
女子目色也是一顫,急將山雞一把丟給了寒生,倏地而起,道:“我再出去打一些回來……”
說罷,一個黑影一把黑劍轉眼又消失在了夕陽之中。
寒生為自己剛才的失態(tài)自責不已,此刻哪里還敢怠慢,無比用心的翻烤著那幾只山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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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嶺,九幽魔窟
九幽魔窟,靜邃幽深,古老的石梯直通地心,這里像是打通了地獄之門,綠茵茵的鬼火在峭壁間不停的跳動,拖著長長的尾巴,游魂在空氣中呼嘯飄竄,一聲聲野鬼的呼號從谷底傳來,在耳際縈繞不絕。
魔窟的最深之處是一個龐大的天然石洞,石梯至此亦嘎然而斷,底下是一個無底的深淵。深淵中央有一根無比巨大的石柱,深不見根,竟像是懸浮在深淵之中一般,又像是一根神獸的巨牙直插其中。
巨柱四圍的無底深淵之內(nèi)不時傳來陣陣轟鳴,時而像猛獸嘶吼,時而又像巨浪的翻滾。
石柱之上寬闊非常,四角燃著紅紅的烈火,將整個石窟映照的如血一般的紅,幽魂在其間穿梭不定。
石柱的中央有四根巨大的獠牙呈合攏之勢,獠牙合攏之中一塊巨石上斜插著一把巨大石斧,黯淡無光,像是天然侵蝕而出一般。
“魔尊,這就是......?”
“不錯,修羅,這就是我魔族的最強戰(zhàn)刃——煌天魔邪斧,相傳是上古第一魔尊蚩尤所用,只可惜它已沉睡了萬年……”魔尊無比深沉的聲音竟也像是壓抑了萬年一般。
修羅道:“屬下在南疆之地搜尋了數(shù)月,卻是一無所獲,不知兇獸‘南離傲佷’究竟封于何處……”
魔尊似乎心有所思,猛然間將手一揚,四只黑色戒指飛入修羅的手中。
修羅接過一看,四枚戒指外形一般無二,俱是黑體鱗紋,戒面嵌有一枚淡紫色晶石,晶石之內(nèi)似有無數(shù)血絲徐徐游走。修羅一驚,道:“這是‘血影魔戒’……”
魔尊點了點頭,沉聲道:“‘血影魔戒’可感應到魔魂所在,你速去聯(lián)絡夜叉、黃泉和羅剎,務必要盡快找到‘四大魔獸’,將其魔魂帶回……”
修羅領諾,一道黑影直沖窟頂而去。
魔尊取下了面具,冷峻的雙目緊緊盯著眼前的巨斧,耳中似乎傳來了魔斧撼天裂地般的怒吼,而先祖的不滅意志和復仇之心此刻也正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