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羽在桑榆城召開同盟大會的邀請貼寄到了江南府上。
新君治下統(tǒng)領四海的骨樂國暴政七年,民間朝堂早已怨聲載道,眾臣眾民敢怒不敢言。私下里造反謀逆之聲此起彼伏。
作為勢力最大的藩王隆西王,落羽自然是野心勃勃,是以爭天下。
福辰本不太愿意接下這宴帖。他自然是痛恨昏聵之君迫害天下蒼生,不過江南乃儒雅修行、寄情山水之地,不練嗜血的強兵壯馬。落羽要起兵,他幫不上什么忙??赊D念又想起數(shù)月前京城王軍征討他江南屬地,在他節(jié)節(jié)敗退之際,是落羽施以援手救江南萬民于水火,莫大恩情,讓他難以卻步。
雖沒多少兵丁,也要帶上幾千撐個排面。福辰略備了些薄禮,沿著小道朝桑榆而去。
從前他爹福湘在時,在這些藩王們的聚會上也是很少露面的。席間諸多夸夸其談者,福辰皆覺得面生。
落羽坐著最高的主位,紅光滿面。他慷慨激昂的講演福辰一個字也沒有入耳,臺下眾人阿諛的嘴臉他倒看得清楚,人心并不都是向著這位落統(tǒng)領的。他這個位子,不穩(wěn)當。
福辰不喜這烏煙瘴氣的氛圍,自顧自皺眉喝著果酒。不過江南富庶,軍糧充沛,福辰這位江南王還是引得了幾位王公的拉攏敬酒。
先來的這位,是汾北府的當家潘銘。說起來造成如今天下這番情勢,他的老爹潘石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骨樂先帝光烈君猝然崩逝,太子束輝按律繼位。汾北王潘石偏偏棋行險招,聯(lián)合白城王、洛陽王、靖南王三家意圖篡位。不料事跡敗露,潘石為求脫罪告發(fā)了三位同黨,束輝君順水推舟抄了三家府邸,子民皆貶為奴。京城南郊哀鴻遍野,汾北府卻安然無恙。從那而后,束輝君便開始疑神疑鬼,總是在朝堂上斥責有人密謀他的君位,從此昏政頻出,殘暴不仁。
或許是良心不安,潘石暗中保護了三位藩王的孩兒,將他們接去府中收養(yǎng)。三位公子小姐年紀尚小不諳世事,與汾北府一對兄妹卻是處的融洽。福辰早就聽過他們五結義的事,潘石去后這幾年,他們勤練兵,通商路,也算在北境站穩(wěn)了腳跟,威名在外。
不過眼前卻只見著潘銘兄妹二人。三杯濁酒下肚,他便拉著妹妹石沫來行禮。她雙手抱拳于胸前,大方行個俠士禮,唱了個喏。
潘銘嗔怪了妹妹幾句沒有閨秀的樣子,福辰倒覺得這番出落爽直的性子甚好。他見多了雙手伏于腰間,屈膝行禮的俗世女子,都不如她這般來的直接了當、令人心悅。
潘銘如他父王一般,雄心未泯、壯志未酬,從他字里行間,福辰聽得出他不甘居于落羽之下,欲自創(chuàng)天地之意,不由皺了皺眉。
道不同不相為謀。不到半盞茶功夫,福辰便找了個由頭將他打發(fā)走了。
接著,是西北王府的少主萬嚴。聽聞老西北王萬柝病重難以下榻,時日無多,這位萬嚴公子,便是要承襲爵位的。
山高地遠,來往不多。福辰對這位未來的西北王不甚了解,今日正當見識一下。
萬嚴回頭望了望方才離去的汾北王,沉沉道:“看來,他又碰了一鼻子灰?!?p> 福辰覺得這話有趣,隨口問道:“哦?萬兄何以見得?”
萬嚴輕嘆口氣。他大潘銘幾歲,和老汾北王是忘年之交,早先也多出入汾北府上。潘銘性子烈,見他這般沉穩(wěn)遲慢的性子不慣,一頓拳腳后,兩人的梁子算是結下了。在萬嚴覺得,個人的觀念見解有所不同再尋常不過,不以為意,潘銘卻時常尋機抬杠。
事到如今,在眾人齊心欲討伐暴君之際,他卻生出二心,借著此次盟宴拉幫結派,欲自立門戶。
與其說這趟是結盟宴,不如說是諸位藩王的互相觀望,誰又能給一個準信呢?這么說來,潘銘四處碰壁也就不足為奇了。
萬嚴抬了抬眼:“備些兵甲,兄臺在江南的日子才能安生。在座諸位冷眼里都看著,誰乘的什么轎,帶了多少兵,孰強孰弱,一目了然。他們只會找軟柿子捏?!?p> 他又吃了杯酒,起身拜道:“言盡于此,告辭?!?p> 福辰尋思著這些話他的謀士陳煜也同他說過多次,他都以江南修墨不修武為借口搪塞。如今天下行將變亂,他不得不防。
不過萬嚴竟能設身處地為他而想,是個不可多得的善類。
陸陸續(xù)續(xù)還有各地的小王找福辰吃酒談天,轉眼面前的三壇陳酒都見了底。揮手謝絕剩下的賓客,他搖搖晃晃抱著腦袋,扯開衣角透了透身上蒸出的汗,蹣跚行去樓臺之間吹風。
神色迷蒙中福辰覺得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猛的回頭,身后確有一個人影。他辨不清那人的形容,但她身后配的那把閃著廳堂中照來的通明光亮的劍,卻叫他似曾相識。
正想查探個究竟,一陣怪風吹的福辰險些跌倒,幸好被一雙微涼的玉手扶?。骸肮幼砹?,先喝杯解酒茶吧?!?p> 眼前的霧氣散開了些,福辰終看清了靜立一旁、神色略帶焦慮的姑娘:一襲淡紫色的桐花衣衫,臉頰不知是抹了脂粉還是渾然而成的泛著桃花紅,頷首咬唇像犯錯的孩子。
她見福辰緊盯著自己,臉紅的更甚,掏出一塊紅手帕急忙忙道:“是我家姐姐,方才同你敬酒的石沫姑娘。姐姐她對你芳心暗許,便叫我來傳話于公子你。公子若愿意,便接了這手帕去,權當定情之物了?!?p> 福辰?jīng)]有回話,木木然去握她手中的劍。
姑娘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氣:“這柄寒月劍,公子認得?”
福辰怔了怔,含笑反問道:“姑娘認得這劍,卻不認得我了?”
姑娘始終不敢迎上福辰的目光,提劍的手卻被握的牢牢的,她費力也掙脫不開。只好陪著笑道:“福公子,你這般樣子。是應了,還是不應?”
酒勁還沒過去,福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若我接了這紅帕,是要了你呢?”
姑娘的臉紅透了:“小女不敢當……”
福辰索性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大笑道:“什么不敢當,本王就是喜歡你,白希姑娘。你的閨名我時時都記著呢。”
她全身緊縮靠在熾熱的胸膛上,倒也不反抗,輕聲道:“小女喚作希桐……”
福辰回憶了半天,也沒想出自己緣何喚錯了她的名,約莫真的是記差了。
圍在身上的手臂稍稍松開,希桐才放松了些。福辰奪過她手中的紅帕,得意道:“我接了,你可不能說話不算哦?!?p> 希桐害羞的跑開了,便跑邊對福辰揮揮手,算是應了這么回事。福辰瞧了瞧手中的紅帕,乘興而去。
宴會還余下些助興節(jié)目,福辰自認沒有去的必要。遂起身離席,也不去同落羽道個別,便在侍從的攙扶下,緩緩走向大殿外插著江南旗號的馬車隊。
“江南王請留步,在下有要事相商?!?p> 說這話的是蠻王陸豐,福辰記得他是落羽的親信??磥砺溆鸩⒉豢戏艞壸约哼@個好盟友。
這蠻王陸豐,本是西南一隅賊寇之首。適逢落羽平定蠻荒之亂,曾打破山門活捉了他。見他有一身橫肉和功夫,就留他做了個小小蠻王,給了巴掌大一塊封地,他自然也是千恩萬謝,恪盡職守的為落羽服務。
福辰掀了轎簾,干笑道:“上來說話吧?!?p> 陸豐拱手拜了拜,信步登轎。
盤踞西境、雄冠諸藩的隆西王果然不是碌碌匹夫之輩。他心知骨樂國九九八十一位地方大小封王不可能齊心對付當今這位暴君,暗地里物色著自己真正的盟友。除卻福辰自己,只寥寥數(shù)位,其中便有西北王萬嚴。
落羽眼光果然不差,那些見風使舵的勢力角色都被他去除了個干凈。
福辰斷沒有拒絕的道理。陸豐雙手捧上兵符,十萬隆西軍即刻就會隨他東行保衛(wèi)江南,這正是他當下最需要的。沒有強壯的兵士,他無以守護江南萬千子民。
福辰解下隨身的玉佩交給陸豐,垂眼肅然道:“告訴落兄,在下愿意追隨效忠?!?p> 蠻王回禮道:“那便仰仗江南王了?!?p> 馬車隊一路沿著江邊的商道而行。駐足遙望盡眺,只見浩淼東去,驚濤陣陣。陰雨淅淅,蘆葦朦朧。
江水不平靜,一如這世道。
“哥,你回來了!”一陣清脆含笑的呼喊。
每每福辰回府當日,福聰都會在鄴城城樓上眼巴巴等著。
福辰的這個弟弟,仿佛是他前世欠下的債。娘親懷他時便有血崩之兆,生下他后就撒手而去。懷著對亡妻的愧疚,父王視他作珍寶,從不讓他插手王府大小事務,一切皆由福辰這個哥哥代勞。如今明面上福辰管著文書,福聰掌著軍務,可偌大江南府上下不過七千兵士,屬實也輪不上他操心費神。
十萬隆西軍交到手里,福聰傻了眼,舉著兵符不知所措。
若沒有上一番王軍的討伐征稅,福辰也如這般沒有戒心。上一次是落羽,那下一趟去請哪個來救?
他沉下臉斥道:“福聰,什么時候你才能像個男子一般獨當一面?當真是打算一輩子做瘸腿的老匹夫了?!?p> 福聰雙目噙滿了淚。平日里一向和顏悅色的哥哥竟也會怒發(fā)沖冠,想來當下時局是何等的不景氣,他不能習武的身子骨自然指望不上,往后領兵征戰(zhàn)的大任還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前途慢慢,路難行。
暴君束輝一道天旨,落羽被安上千古逆賊的罪名。他下令舉全國之力征討,一場惡戰(zhàn)在所難免。
恐怕連暴君自己都不知道,他祖上建立的這骨樂基業(yè)已被下頭眾人啃食殆盡。三十萬王軍形同散沙,領頭的將軍眸田也是個白吃軍餉的庸才。落羽不過派出幾萬輕騎就瓦解了攻勢,王軍士氣大傷,一路敗退回江北燕門要塞,又被陸豐領軍截住,一舉剿滅。
西域。萬嚴依計領兵擊潰了鎮(zhèn)壓西北多時的王軍主力漠西軍,京城王室已幾無反抗之力。
落羽一時盛名大振,各方諸王紛紛遞來賀信。大家都明白,骨樂政權日薄西山,天下要易主了。
可偏偏在此時,狀況出現(xiàn)了差池。
一切大局都在落羽的掌控之下,基于自信和實力,他立了個誓:率先攻入京城者稱王。
眾藩王對落羽的勢力心知肚明,他這般擺闊無非就是展現(xiàn)他身為義軍首領的氣度。至于天下之主的位子,必定會被他收入囊中。
汾北王潘銘卻不愿成為這場王位爭奪戰(zhàn)的看客。相反,他覺得這是一個甚好的契機。他給焦頭爛額的束輝君寫了封信。
信中大約說的便是汾北府愿意派出全部兵力助束輝君抵御起義賊寇,他潘銘寧愿戰(zhàn)死以報君主的知遇之恩。字里行間真真切切,再加上之前起義斗爭中潘銘一直按兵不動,種種假象讓無路可退的束輝君抓緊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蛇@終究只是潘銘計劃的一部分。
潘銘和妹妹石沫領著中軍,三位汾北府的義子少奕、彤啟、希桐各領上一支軍,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的入了京中。
京城。由于王軍的一敗再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朝臣們都預感到要變天了。束輝君被眼前這種突然而來的沉重感壓的喘不過氣來,他自然不想讓世代的骨樂江山毀在自己手上。潘銘既為他而戰(zhàn),束輝君自然是千恩萬謝,親自擺國宴為他們接風洗塵,并在宴會上封了潘銘為鎮(zhèn)京大將軍,親授兵符。潘銘在宴席上敬酒恭維,給足了這位骨樂君主最后的面子。
第二日,束輝君剛從美夢中醒來,就發(fā)現(xiàn)潘銘拿劍架在自己脖子上,兩眼一歪,哆哆嗦嗦的問道:“愛卿這是……”
潘銘挺直了身板冷笑道:“什么愛卿,你有資格這么叫我嗎?”
看著束輝君一臉迷惑,潘銘繼續(xù)道:“你的王軍已被我收編,昨夜我的汾北軍包圍了京城,現(xiàn)下京中都是我的人,”又托了托他的下巴,“包括你?!?p> 束輝君怒火攻心,憤然起身道:“你敢騙本君,本君要將你就地……”
話音未落,潘銘的劍上留下一抹紅,而束輝已倒在了眼前,潘銘“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而仍在江北燕門城領著最后的殘兵敗將殊死抵抗起義軍的眸田將軍,聽聞君主駕崩,信念轟然倒塌。不久,便率軍投降。隔日,領著一眾大小首領投了河。維系了百余年的骨樂政權,也就這么倒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