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叔侄再聚首
“為我們的英雄干杯！”
兩只細長的高腳杯相互碰撞在了一起，發(fā)出了一陣悅耳的清聲脆響。但望著杯中那凝實如血般的猩紅漿液，往日里那同貴胄交談時那副談笑風生、鎮(zhèn)定自若的心境，少年似乎是完全失掉了。
那只緊握著杯腳的左手很僵硬，好似是帶著他的視線一起，給牢牢沾在這看臺之下的眾生相上。等著大公殿下主動朝著他碰杯，出神的少年方才清醒了過來，匆匆向著大公回以心中那并不存在過的歉意。
身為年幼的晚輩，他自然也是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于身旁的老人而言可是極不禮貌的：哪怕對方不是地位高貴的黑山大公，只是一位主動朝著他敬酒的普通老人；自己也不該這樣晾著他不管，由著自己發(fā)呆。
但巨大的身份差異，使得他還是無法如往日里，同兄弟姊妹們過節(jié)吃酒時的那么自然：可以肆無忌憚地高舉著酒杯豪飲，不用在乎對方同自己的身份差異，加入到那一場場充滿了歡聲笑語的拼酒游戲當中。
在這位年過六旬的菲爾斯大公面前，少年實在是做不到將他與那些普通老農相提并論——無論對方表現(xiàn)出了一副何等平易近人的寬厚老者模樣，他依然是放不下自己心中的芥蒂來。
況且那久居高位而錘煉出的生冷氣息，大公殿下可是從未曾收斂過一絲一毫的。在他的身旁站久了，少年顯然有些喘不過氣來；最后只能是把心一收，閉上眼來將手中的血河一飲而盡，借由酒先生向著他請教：
“敬愛的大公殿下，晚輩能同殿下共飲此血河美酒，著實是人生一大幸事。承蒙您對晚輩的關愛，請允許……”
“美酒嗎？我還覺得你已經把這酒喝膩了呢。沒成想現(xiàn)在居然能拉下臉來，說的出這般恭維話？”
大公輕撫著自己那光潔的下巴，眼中充滿了對少年此番講演的不解與戲謔；隨即從大理石護欄上取下一瓶澄澈如琥珀般的‘老海盜’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拿過了那空空如也的高腳杯來。
“在黑山快半年多了，玩得開心嗎？”春光滿面的大公殿下說著，便將倒?jié)M了朗姆酒的高腳杯塞還給了他：“來，別愁眉苦臉的了，再喝一杯吧~”
只是接過了酒杯的少年，卻沒有第一時間開口飲用這番熱情。而是從中嗅出了一絲不大和諧的言外之意來，便著急忙慌地對著伊薩卡否認了起來：
“殿下所言，晚輩聽著倒是有些糊涂了……晚輩只是來黑山尋份工作，糊口度日罷了，并未有過什么游戲之意……”
可是聽完了少年那支支吾吾的自我辯白，大公不僅沒有被這不夠‘懂事’的發(fā)言鬧得不愉快，那臉上的紅暈反倒是越發(fā)濃烈了起來：
“這里沒有別人，而且布置了隔音法陣。別說是房間里了，就是外面那廣場上也是聽不見，看不清的。”
說著，他便不自覺踢了兩下身前那雕飾著繁雜花紋的大理石護欄，尤其是踢著那閃爍著金光的碎鉆貼畫。緊接著又抬過手去，透玻璃大門后那兩名衛(wèi)兵的間隙，指著那位笑容燦爛無比的赤塔男爵示意：
“這個天臺啊，既是給宴會賓客們放松的空中花園，同時也是那貨色玩|女|人的風流場。激活了陣法后，還會激活玻璃窗上的附魔。絕無泄密的可能，你就放心吧?！?p> 大公凝視著一言不發(fā)的少年，緩緩抬起手來，將自己的酒杯再次舉到了他的面前：
“繼續(xù)我們剛才的問題。來到黑山已經快半年了，你覺得自己游戲得盡興嘛？小艾克？”
只不過與剛才不同，臉頰已經染上紅暈的少年這次沒有再站在原地，沒有想靠著裝傻充愣蒙混過關。
小法師薩塔——或者說是曾經的幼鷹艾克迅速舉杯，同這位許久未見的老朋友的酒杯，重重碰在了一起。隨后什么話也不說，只是仰頭將杯中的酒液一飲而盡過后，才借著酒意柔聲埋怨了起來：
“既然伊薩卡叔叔早就知道了，那么還把我留在黑山作什么？按你的個性，不應該是早在我前腳剛下火車的那剎那，就派人把我請到你的司令部去好好招待一頓，之后把我重新塞上馬車禮送回費城嗎？”
“那倒是沒有這么著急?！?p> 伊薩卡哈哈大笑，順手大手搭在少年的頭頂上輕柔地撫摸起來，“自從格林老大哥去世之后，艾克你啊，可是第一次到我的地盤造訪，我怎么可能這么著急？至少也得是派人帶你去游歷幾個月再說。”
“不過我當時在處理一些軍政要務，抽不出空來看你，就想著讓莫里斯先派人關注下你的動向。結果沒想到啊，等我那邊處理完事情之后，你就已經篤定主意，自顧自地想跑去當傭兵了?！?p> 談及此處，伊薩卡的神態(tài)頓時無奈了些許，語氣也變得越發(fā)唏噓了起來：“當時誘你上鉤可是真不容易啊，那幾天莫里斯頭發(fā)都掉了不少，才總算是想辦法把你安排進埃德森的手下去了?！?p> “??？！你怎么能這樣！”仿佛在腦海里炸出了一記平地驚雷，只覺得腦組織漿糊化了的少年是又氣又急，頓時跳著腳，對著面容含愧的伊薩卡語無倫次地大喊起來：“你們！你們……”
“不用這么激動，小艾克。我們的方法，只是讓工會的人想方設法引誘你到紅楓村去報名。沒想到你一進工會都沒細問，直接是挑中了逐風者的招聘公告，自己送上門來了。這可總不是我們的錯了吧？”
當時在傭兵工會看板娘送來的一大堆招聘公告當中，薩塔的確是第一眼就相中了逐風者這個雖然人數(shù)不多，但口碑和排名都位于行業(yè)中上水平的傭兵團來。
況且雖然離便于采購物資的新鄉(xiāng)城的位置不遠，但逐風者團的駐地紅楓村——這個坐擁著大片無人林區(qū)的自然村，在整個新鄉(xiāng)領區(qū)當中，可算得是上一個相對偏僻的聚落了。
而薩塔正是看中這片適合自己搞法術研究及測驗的完美場景，加之逐風者入職前有特別的實戰(zhàn)考核，能更好地展示自己的魔法能力，滿足自己的自我實現(xiàn)需求。
一門心思想當傭兵來證明自己能力，拒絕別人扣在自己腦袋上的學閥后代帽子的少年，當然是大喜過望，當天就買了車票趕回到位于納米亞的旅館，收拾好行李火速朝著新鄉(xiāng)城進發(fā)。
只不過他完全不曾想到過，自己的計劃竟然會同伊薩卡的設想不謀而合。
但其中更加令少年感到難以接受的是：自己居然從一開始就沒得選擇，只不過是同牽線木偶一般，按照他的既定路線行動，直到他這個大忙人徹底騰出空閑時間來！
那股由內而發(fā)的怨氣頓時感染了唏噓不已的大公殿下，不過凝視著眼前這個神情糾結扭曲的少年，伊薩卡的語氣里反倒是帶上了些歉意來：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誰讓你們這些小朋友一個個來頭那么大；家里長輩不是曾經我的親密戰(zhàn)友就是軍旅生涯當中的老大哥，這叫我怎么得罪的起？”
“可你太過分了！伊薩卡大叔！我是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又不是襁褓里的小孩子！你們憑……你們憑啥這么一而再地來操控我的生活？！”
“能做出選擇的只能是你自己，而不是我們，孩子。我們這些大人不過是以過來人的經驗，想著把當下最合適、可行性最大的方案告訴你罷了……”
“你們分明是在故意誘導我！”
少年的雙手死死地捂著耳朵，不僅不愿意聽他講完，更是氣憤異常地沖著眼前人大吼，“看似有選擇，實際上擺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一種方案。明明是就沒給過任何機會，還要說得這么冠冕堂皇！”
“這句話我可以原封不動的還給你，親愛的小艾克?！?p> 伊薩卡不慌不忙地俯下身去，替少年重新拾起他丟在地毯上的高腳杯。用餐巾擦拭干凈，重新灌滿了朗姆酒后，方才將酒杯塞還給他，順帶著指出了他的錯誤：
“既然你覺得我們替你安排行動路徑，是處心積慮的故意誘導。那么你在負責接待301中隊的時候，不是也獨斷專行地帶領著她們前往魔族聚居地了嘛？那時候怎么不見你像今天這樣激動？”
“我！我……我那是為了保障她們的生命安全！”
薩塔頓時是漲紅了臉，嘟囔著嘴不服氣地嚷嚷著：“再說了是她們這些貴族子女非要上前線的。要是出事了，這個責任誰承擔的起？！”
“呵呵。那我和瓦列里他們，又何嘗不是在保障你這個雙重標準的小朋友的生命安全？你不會真的以為自己這個小卡略，和安茹家、伊斯特拉家的小姐們有什么區(qū)別吧？”
將眼前的雙標少年駁得是啞口無言的同時，感覺效果不大顯著的伊薩卡，忽然沒由來地抬起手來，朝著兩人的身后指去。
而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面面高大寬闊的落地玻璃即刻映入眼簾：那些出身各不相同的賓客們，此時正聚在一起舉杯暢談，好不熱鬧。
雖說操持著的標準語口音各不相同，但這點語言上的小小隔閡還是難以打消賓客們的熱情。觥籌交錯之間，那些歡聲笑語似是能夠越過隔音法陣的封鎖。
時不時還有人對著天臺方向投來好奇的目光，只可惜這些附魔玻璃是單向隔絕：從內向外看去，只有一片曖昧的暖紅色微光，里面的客人并不能察覺到天臺上的動向。
而能夠觀察到高層宴會廳內部的伊薩卡，則活像是個老頑童。注意到了人群當中，一位同薩塔那般嬌小的身影，頓時就露出了欣慰無比的笑容，然后嬉皮笑臉地指著她的背影，對薩塔反問道：
“伊斯特拉家的小姐剛好也在，請她過來為我們答疑解惑如何？”
身著盛裝的狄娜小姐此時正高高踮起腳尖來，滿臉幸福地貼在蘇托的身側，似乎在同他耳語著什么。隨后，來自貴胄之家的嬌小少女更是不顧禮儀課的淑女要求，整個人像是只小貓似的依偎在了他的身上。
看著男爵小姐那臉上洋溢著的狡黠笑容，再看看蘇托臉頰上的羞澀紅暈，兩個人的感情顯然又超前邁出了一大步。
只不過薩塔此時可沒心情請他們過來天臺，講講有關于兩人情感升溫之事。
反而是在伊薩卡提出建議的那一剎那，被抓住了要害的少年，整個人如同泄氣皮球似；一邊氣得直跺腳像是要頑抗到底，一邊卻又是有氣無力地直接開口認慫了：
“我想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吧……大叔你這老人家，難道舍得打斷他們的甜蜜時光嘛……”
“你們年輕人的戀愛觀念，我這個過時老男人的確是不懂的。我只知道某些人和小狄娜一樣倔，倔到哪怕領一個上門女婿回去，人伊斯特拉伯爵為了哄好女兒都只能乖乖就范的程度?！?p> 伊薩卡回頭瞟了已是訥訥不能言的少年一眼，笑容當中所暗含著的勝利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你們這些溫室里長大的小花朵啊，和家人鬧矛盾了離家出走，跑哪里去散心不好？整天就往我這苦寒之地跑干嘛。這黑山大公國一沒風景二沒黃金的，還屬于前線交戰(zhàn)區(qū)范圍，能有啥好玩的？”
“……”
“我反正是想明白了。你估計和馬蒂一樣，就想找個地方跟家里人賭氣，都是幫不省心的年輕人……不過既然來了，你就安心在這里繼續(xù)當你的傭兵；等哪天玩厭了、想家了，再帶著未婚妻回家又沒關系。”
“……對不起……伊薩卡叔叔，給您添麻煩了……”
“年輕時誰還沒干過幾件沖動傻事？你都是成年人了，這么垂頭喪氣的給他們看到了不還得笑話你、拿話刺你？大叔雖然沒有再婚，可從來都是把你們當成親子侄來對待的，有什么話不能、不想對家里人說的就只管跟我傾訴。要是他們犯錯了，我保證第一時間拍電報罵他們去！”
伊薩卡把自己的胸膛拍得啪啪作響，眼中更是充滿了對年輕人的期許與疼愛。
或許就是因為年幼時呆在爺爺?shù)纳砼?，聽著他毫不吝嗇贊美之詞地大力夸獎自己的忘年交們，甚至是把他們的那些糗事統(tǒng)統(tǒng)告訴了自己。那天跑出安全屋的自己，才會無意識地坐上那班駛往北方的火車吧？
‘孩子……如果哪天爺爺我……不，如果哪天家里出現(xiàn)了什么變故，連老十一他們也解決不了的時候，你跑黑山去、跑納米亞去，找伊薩卡他們幫忙。這幫混小子是懂大局的，肯定會幫你……你以后就是一家之主了，記得要保護好你愛的人。千萬別跟爺爺我學，一輩子沒出息，居然連自己老婆都保護不了……’
“喂，艾克？你怎么又呆住了？”
“啊，沒事伊薩卡叔叔?！?p> 眼神不再迷惘的少年重新抬起頭來，只不過他還保留著最后一點的倔犟——為了不想讓對方看清自己的窘態(tài)，少年直接是搶在對方繼續(xù)發(fā)問之前，率先甩出了自己的問題來：
“我只是在想啊，難不成我和我愛人的相遇，也是你們聯(lián)合起來安排好的吧？”
“這倒不至于，小艾克，你們小年輕別總把我這老男人想得那么壞。你大叔我，不喜歡大的?！?p> 被少年給誤導了的伊薩卡，先是在第一時間哭笑不得地揮手否認；然后照著自己對蕾希的初印象，用雙手在半空中畫出了一對大大的圓過后，更是突然一本正經地對著少年正色道：
“太大了太大了……各方面都太大了……大叔我還是喜歡嬌小一點的。而且像你女友這樣身材的，說實話在路上大叔看都不看一眼，我怕你離世的叔母來找我麻煩?！?p> “哼，那就好。至少我的老婆還是我自己追到手的~”
“說不準是瓦列里安排的，他可是對格林老大哥言聽計從。我依稀記得你爺爺有寫信問過我，讓我推薦些好身材的三山女孩來……欸不是，我發(fā)現(xiàn)怎么一提到瓦列里你就鬧脾氣，你們到底是鬧什么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