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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木人

第38章 明栿·分茶

筑木人 云水莫負 2130 2023-07-29 23:59:37

  西廂房的人,有的幫忙打120,有的敞開門窗通風。

  衛(wèi)校的女生則一邊為江奶奶做心肺復(fù)蘇,一邊指揮紅唇姐姐把阿司匹林和硝酸甘油給江奶奶服下。待到江奶奶心跳逐漸恢復(fù)后,才在孫女的陪伴下,由救護車送往醫(yī)院。

  又因為江奶奶的茶友也跟著去了醫(yī)院,方才亂作一團的西廂房,此時便只剩下顧招娣一人。

  她看著長案上盛滿茶湯的古董建盞,心情久久不能平復(fù)。而江奶奶在上一刻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也都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大孫子你記著!這分茶,一定要選取廣口茶碗?!苯棠痰碾p手雖然布滿了皺紋,可她端起建盞的動作卻似少女一般,輕柔而婀娜,“你看吶!這碗口足夠廣闊,才能在茶湯上打出各種各樣的圖案和詩句?!彼f完,放下建盞,又用慈祥的眼神回身仰望自己,“這就好比咱們的心胸啊,只有在開闊的時候,才能繪出精彩的未來!”

  顧招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不知該說些什么。

  江奶奶她,是不是聽到了自己跟爸媽打電話的內(nèi)容?

  劉爺爺?shù)男β晠s在此時響起。

  “江姐姐每回分茶,都要講些大道理!”他說完,還不忘張羅在場的孫輩將江奶奶的話記在心上,“你們可都要記好了,學(xué)到的本事,可都是你們自己的。”

  可沒想到他這話,卻只換回了江奶奶的白眼:“劉老你甭在那給我戴高帽子!這么點兒小把戲,還用我來教?”

  “那可不!”劉爺爺夸張地點頭,“您說的每一個字兒,那都是精華!”

  “是??!江奶奶!您的威名我們是如雷貫耳,您多說說,我們也多學(xué)學(xué)。”劉爺爺?shù)膶O女說著也湊了過來。

  其他孫輩見狀,也起身湊在顧招娣身邊。

  看著在場孫輩們滿臉渴求知識的樣子,江奶奶便也不推辭,“那我就再說說這分茶所用的茶器?!彼f著,又給孫輩們一一展示面前的茶匙,“宋代的蔡襄認為,茶匙,黃金為上,人間以銀、鐵為之。竹子太輕,不適宜使用??墒沁@金銀茶匙太過昂貴,平民百姓用不起,該怎么辦呢?”

  見眾位孫輩搖頭,江奶奶又看向顧招娣:“那大孫子,你知道嗎?”

  “分個茶而已?!鳖櫿墟愤B長案上的茶器具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答案,只好隨便回了一句,“若是技藝高超,用什么都無所謂吧?!?p>  哪知,聽罷這個答案,江奶奶非但沒有數(shù)落她的無知,卻還拍著手夸贊。

  “我大孫子真是個妙人!”繼而又回頭對周圍的晚輩道,“這蔡襄如此要求,不過是認為,只有質(zhì)感強的茶匙才能在點茶分茶時做到‘擊拂有力’。所以啊,這茶匙不僅金銀鐵器可為之,就是那再普通不過的椰子殼也可以。正所謂,器物非金玉,品節(jié)自生華?!?p>  “好!”劉爺爺收了折扇,率先叫好,“那江姐姐你的這只茶匙,不會就是椰子殼做的吧?”

  “正是!”江奶奶說著將椰殼茶匙拿在手里,炫耀一般地給大家晃了晃,又正色道,“不過話說回來,光我一人兒干說有什么意思?依我看啊,不如咱們七個老家伙一邊分茶,一邊給這幾個小的,上上一課!”

  “那敢情好?。 闭f道此處,劉爺爺便躍躍欲試地看向其余茶友,“那咱們,可就獻丑了!”

  隨著劉爺爺一聲令下,顧招娣只覺得整個西廂房的空氣跟著一滯,七位老者周身氣韻亦是一變,諸位孫輩則又重新站在自己的爺爺奶奶身后。

  江奶奶雖背對著自己,可她渾身散發(fā)的沉穩(wěn)老練而又超凡脫俗的氣質(zhì),卻還是讓顧招娣跟著緊張起來。

  “第一道,焚香靜心?!苯棠淘谙銧t中燃起檀香后,便開始閉目養(yǎng)神。

  劉爺爺則開始用文火烘烤餅茶:“第二道,文烹龍團?!?p>  直至茶香四溢,餅茶松散,下一位奶奶才接過來,用茶臼錘碎餅茶:“第三道,臼碎圓月?!?p>  “第四道,石來!運轉(zhuǎn)!”又一個爺爺穩(wěn)穩(wěn)接過茶末,再將其投入青石制成的茶磨中。在他緩緩研磨之后,茶末很快就變成了細若煙塵的茶粉。

  再經(jīng)過“從事拂茶”、“樞密羅茶”兩道工序,這茶粉便被掃出、過篩裝入茶盒,完成第七道,“麯塵入宮”。

  而接下來的第八道工序,便又輪到了江奶奶。

  只見她款款將水壺放上風爐,卻又閉上了雙眼,語氣充滿自信:“臨泉聽濤,又稱煮水。宋人煮水全靠聽聲辨溫,而這水二沸至三沸之間,最為適宜?!?p>  之前的七道工序雖然繁瑣,可不需講解,顧招娣用眼睛也能看個明白,就是這聽聲辨溫,她實在不懂。

  便主動問江奶奶:“那怎么才算二沸?怎么又算三......”

  哪知沒等她問完,江奶奶便抬手打斷她,又指了指水壺:“聽,第一沸,如魚目,微有聲?!?p>  包括顧招娣在內(nèi)的幾位孫輩,亦是在此時停住問話,屏住呼吸,去聽風爐上水壺內(nèi)泉水的微微聲響。

  片刻后,江奶奶又道:“第二沸,緣邊如涌泉連珠?!?p>  可在說完這句話后不到兩分鐘的間隙,她便猛地睜開眼睛,將水壺提起:“尚未及三沸?!?p>  劉爺爺旋即接過水壺,將沸水倒在茶筅之上:“第九道,茶筅沐淋!”

  “第十道,兔甌出浴?!毕乱晃荒棠虥]有片刻耽擱,亦是用沸水淋燙那一套兔毫建盞。

  點茶工序進行到這里后,七位老者便齊齊伸手,各自取一只燙過的兔毫建盞放于在面前。又分別取出茶粉加入建盞,卻是不再說話了。

  紅唇姐姐則在顧招娣旁邊低聲道:“這是第十一道,麯塵出宮。”

  她話音剛落,便見七道冒著熱氣的清亮水注,從七口茶壺中吐出,注入建盞中,霍地將茶粉沖散,蕩起一陣煙塵。

  “這是十二道,茶瓶點沖!”

  接著,茶筅與建盞摩擦的“刷刷”聲響,隨之彌漫在整個廂房。

  顧招娣看得清楚,江奶奶盞中的茶粉隨她的動作,沒幾下就變成了雪白的膏狀。

  而她耳邊依然是紅唇姐姐的講解:“十三道,融膠初潔?!?p>  隨著又一次注水,盞中的水位已到距碗口一指的位置。

  “這是第十四道,周回一線。就是注水的時候要緩緩地環(huán)著盞周,繞上一圈?!?p>  而就在第十五道“竹筅擊拂”之時,江奶奶的盞口卻幾不可見地歪了一下,七位老者點茶點地如火如荼,身后的晚輩亦是看得目不轉(zhuǎn)睛,竟是沒有一人發(fā)現(xiàn)異樣。

  接下來的“水丹青”環(huán)節(jié),顧招娣和紅唇姐姐更是生怕江奶奶出錯,連話都不敢再說。直到一副羊羔跪乳的圖案出現(xiàn)之時,大家才歡呼,分茶高手的江奶奶竟是寶刀未老。

  可就當大家等待江奶奶傳授這水丹青的秘訣之時,卻發(fā)現(xiàn)此時的江奶奶卻還一直閉著雙眼,似乎是睡著了一樣。

  她的雙手穩(wěn)穩(wěn)地放在兔毫建盞的兩側(cè),甚至還沒來得及放下椰子殼做的茶匙,卻已聽不見眾人的一聲聲呼喚。

  “江姐姐!現(xiàn)在該您來說說這分的茶重點了?”

  “是啊奶奶!”顧招娣微笑著走到近前,“這個,我是真的想聽?!?p>  “奶奶,我也想學(xué)水丹青。”

  紅唇姐姐亦是鼓足勇氣,蹲在江奶奶身邊,想哄著奶奶教她一次。可當她想要像別人家的孫女挽著奶奶的胳膊那樣,去挽江奶奶的胳膊時,卻發(fā)現(xiàn)奶奶的胳膊就這么無力地垂了下來。

  她登時大驚失色:“奶奶!奶奶您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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